王锦秋的画展,是在一九八八年秋天办的。说是画展,其实就是林场宣传科那间小展厅。展厅不大,十几个平方,平时挂些宣传画、标语、林场简介什么的。王锦秋把那面墙腾了出来,墙上钉了钉子拉了几根铁丝,把画一幅一幅地挂上去。王如意在后面给她递画,王安宁负责看画挂得正不正。姐妹三个忙活了一下午,终于把三十多幅画全挂好了。
王如意退后几步看着满墙的画,出了一声惊叹——三姐你太厉害了,画得真好。王锦秋笑着站在原地没说话。王安宁蹲在地上仰着头看那幅《海上日出》,金红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像真的一样。她看了很久。
画展的消息是白景山帮着传出去的。王锦秋在宣传科上班,白景山在保卫部,两个部门之间隔着好几排房子。白景山走到宣传科门口看见王锦秋在挂画,探头进去看了看,看完以后说了一句让王锦秋脸红的话——“三丫,你这画画得比年画还好。年画上的美人跟木头似的,你画的海跟活的似的。”
白景山回到保卫部以后逢人便说。他跟梁满仓说三丫画了幅大海比真的大海还好看,梁满仓不信问能有真的大海好看,白景山说你不信自己去看。他又跟小赵说三丫画了幅大海比照片还像真的大海,小赵说白叔您夸张了。白景山说不夸张你自己去看。他跟钱胖子说三丫画了幅大海比电影还好看,钱胖子说电影还会动呢画又不会动。白景山急了说你去不去吧。钱胖子说不去,白景山说你必须去,钱胖子只好说去去去。
画展定在十月中旬开幕。没有剪彩,没有领导讲话,没有记者采访。王锦秋自己写了张红纸贴在宣传科门口,红纸上面写着四个毛笔字——“锦秋画展”
。王如意说三姐你字写得不好看,王锦秋笑着说凑合看吧。
来看画展的人比王锦秋预想的多得多。有些人是真喜欢画,有些人是来看热闹的,有些人是给王西川面子。展厅里挤得满满当当的,人贴着人,脚踩着脚。
郑大胡子来了,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头上还抹了点蜡。他站在那幅《海上日出》前面背着手看了半天,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这画好”
。那人问郑队长好在哪里,郑大胡子想了想说看着心里舒坦。
白景山退休以后爱穿西装了,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四个兜,头梳得整整齐齐的。他站在那幅《赶海》前面看着画里的沙滩、海浪和弯着腰捡贝壳的人影。画上的人在弯腰捡着什么,画外的人在看。梁满仓站在那幅《渔船》前面说这船跟他老丈人家的船一模一样,白景山在旁边说了一句你老丈人家有这么大的船吗,梁满仓愣了一下说有。白景山说有就有吧。钱胖子站在那幅《海螺》前面看了很久,白景山问他看啥,钱胖子说我闺女喜欢海螺,想问问三丫能不能把这幅画卖给他。白景山让他自己去问,钱胖子不敢。白景山说那你别买了,钱胖子急了说那我还是去问问吧。
孙场长也来了,穿着一件蓝色中山装。他站在那幅《海上日出》前面看了很久没说话,看完又去看那幅《守望》,看完又去看那幅《织网的渔家女》。他对王锦秋说了一句很有水平的话——“锦秋,你的画有灵气。不是画得像就是好画,画得像照片那是照相机的本事,画有灵气才是画家的本事。你该去省城办画展。”
王锦秋不知道该怎么接,磕磕巴巴说出几个字——谢谢孙场长。
孙场长的话不是客套。没过多久省里果真来了人。来的人是省美术家协会的,姓陈,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画家,头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灰色对襟棉袄,脚上穿着一双布鞋,看起来不像省城来的倒像林场的老工人。他站在那幅《海边日出·1988》前面看着右下角那行字——那是王锦秋在海边写的,笔迹还有点歪,但很有力。
陈老师站在画前,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退后几步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又凑近了看了一会儿。王锦秋站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陈老师转过头问她——“这画是在哪儿画的?”
王锦秋回答说在渔村,渤海湾边上的一个小渔村。
陈老师又问画了多久。
王锦秋说画了一个早晨,太阳没出来就开始画,太阳升起来才画完。
陈老师点点头,说了一句让王锦秋愣住的话——“这幅画能不能参加省里的美展?省美协年底要办一个新人新作展,你这幅画可以送去试试。”
王锦秋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说了好几声能。
陈老师给了王锦秋一张名片,上面印着“省美术家协会副主席、省画院副院长”
的头衔。王锦秋双手接过名片手还在抖。
《海边日出·1988》送去参加省美展了。送去之前王锦秋把画从画框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画纸边缘有点翘了,右下角那行字——“海边日出·1988”
,写在海边,日出的那个早晨。
王如意跑过来趴在桌边问三姐你这幅画能得奖吗,王锦秋说不知道可能吧。王如意说一定能得奖,王锦秋摸了摸八丫的头。
省美展的结果要等到年底才能出来,王锦秋不敢抱太大希望。省里画画的人多如牛毛,有画了几十年的老画家,有美院毕业的专业画家,她一个林场的宣传干事算什么。
但她心里还是存着那么一点点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