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易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放下茶杯,轻轻笑了笑:“影左君,其实你我之间,从来都没有私怨。当年在东京山田侯爵别院初见,你讲华中的经略思路,我是真心佩服。这几年你在沪城稳住局面,特务工作做得有声有色,能力是有目共睹的。”
影左真召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说这些。他皱了皱眉,反问:“松野君这话是什么意思?”
既然佩服,为什么还要赶尽杀绝?
刘易安的语气平静下来,带着点通透的意味:“因为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你我两个人的争斗。宏济善堂的利益,梅机关的权力,也不是你我能说了算的。”
他抬眼看向影左真召,一字一句说得清楚:“近卫公爵要组阁,需要把占领区的经济权收归兴亚院,给大藏省、给华族一个交代。”
“东条鹰鸡想坐陆军大臣的位置,需要近卫公爵的举荐,需要华族的支持。两边做了交易,让出华中的经济和特务主导权,换陆军大臣的位子。你我,不过是站在棋盘上的两枚棋子罢了。”
“甚至……”
刘易安顿了顿,语气轻了几分,“甚至毙下那边,也乐见其成。毕竟陆军在占领区手伸得太长,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
影左真召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像没感觉到一样。
脑子里像有一道惊雷炸开,之前所有的疑惑、不甘、怨怼,瞬间都有了答案。
他以为是自己大意,是刘易安阴险,是松野家仗势欺人。
原来根本不是!
这一切不过是政治斗争罢了……
影左真召靠回沙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胸口翻涌的恨意、不甘、愤怒,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就泄了大半。
恨刘易安吗?
恨又有什么用。
换一个人坐在松野孝太郎的位置上,结果也是一样的。
陆军部太惹眼了。
影左真召忽然觉得很累。
比当年在满洲搞特务工作最苦的时候,还要累。
过了许久,影左真召才睁开眼。
眼底的戾气散了大半,剩下的只有疲惫和通透。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好涩。
涩得人舌尖麻,涩得人浑身颤抖。
“我在华中待了三年,总觉得自己把这盘棋下明白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比刚才哑了几分,“到头来才现,我不过是站在棋盘上,被人推着走罢了。”
刘易安淡淡道:“身在局中,谁不是棋子。影左君能看开,就比多数人强了。”
这话不是安慰,是实话。
别说影左真召这个少将,就算是近卫文墨、东条鹰鸡,甚至是玉人,又何尝不是在更大的棋局里?
只是位置不同,棋盘大小不一样罢了。
影左沉默片刻,忽然直起身,对着刘易安微微欠身。
刘易安眉峰微挑:“影左君这是做什么?”
“松野君,我有一事相求。”
影左站直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梅机关里的人,大多是跟着我多年的老人。晴气庆一虽然有时候行事鲁莽,但是忠心,对华中的特务网络也熟。还有情报室的佐藤、经济班的村上,都是干实事的,没什么别的东西。”
“之前他们跟着我,可能有得罪松野君的地方。我走之后,还望松野君大人有大量,不要追究过往。愿意留下来做事的,就给他们一碗饭吃。不愿意留的,就让他们平平安安回本土,不要刁难。影左在这里,替他们谢过松野君了。”
“影左君言重了。”
刘易安语气平和,“我刚才说了,你我无私怨。梅机关是帝国的梅机关,不是你我的私产。只要他们肯好好做事,遵守纪律,我一律既往不咎。晴气他们有经验,正是用人的时候,我还指望他们稳住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