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陵快步走到她面前。
“有没有事?”
他问。声音很哑,哑到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在用嗓子摩擦出一些勉强能听懂的音节。
他的中文发音比平时更差了,“有没有”
说成了“有没”
,“事”
字的声母发成了齿间音,像是一个刚学说话的孩子在吃力地模仿大人的声音。
“没有。”
林观潮说。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
她问:“坤藏呢?”
“在北边,没事。”
加陵站起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你在这里别动。我让人守住门口。”
他转身要走。
“加陵。”
林观潮叫住了他。
他回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精瘦的、棱角分明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
他的眼睛在月光中显得很亮,接近于“锋利”
的亮,像刀锋在光线下闪过的光。
他看着林观潮,等着她说话。
“小心。”
林观潮说。
生死之前,只有生死才能称为大事。
加陵看了她一秒。也许两秒。
在那短短的一两秒里,他的表情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脸皮底下被触动了,从里面往外顶、顶到皮肤表面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种他无法控制、也无法隐藏的东西。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冲了出去。
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快速远去,“咚咚咚咚咚”
,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外面的枪声和喊叫声吞没了。
林观潮靠在墙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僵硬了,关节处传来一阵酸痛。她的手心里有汗,有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的印子。
她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特敏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凉凉的,黏黏的。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硝烟味,还有一种更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焦了的味道。那些味道混在一起,钻进她的鼻腔,让她的胃微微翻涌了一下。
她没有吐。她把那股翻涌压了下去,像她把所有其他的情绪压下去一样。
-
枪声持续了整整一夜。
一阵一阵的,来了又退,退了又来。
每一次枪声密集起来的时候,林观潮的心脏就会猛地收紧。
加陵派来的人守在竹楼门口。两个,都是坤藏手下的年轻守卫,端着枪,背对着竹门,面朝寨子南边的方向。
林观潮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只看到他们的背影。
他们从凌晨三点站到了天亮,枪口始终指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天亮的时候,枪声终于停了。
林观潮从墙角站起来。她的腿麻得几乎站不稳,她扶着墙站了几秒,等血液重新流回那些被压得太久的血管。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涌出来,把整个寨子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南边的围墙方向,有几栋竹楼在燃烧,火焰已经小了很多,只剩下一缕缕黑色的浓烟在晨光中缓缓升起,像一根根黑色的柱子,撑在天和地之间。
空地上躺着几具被白布盖住的尸体,白布上洇着暗红色的血迹,有人蹲在尸体旁边,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有人在抬伤员,有人在清理废墟,有人在用水桶泼水灭火。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但每个人都不说话。那种沉默比哭声更让人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