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彰迈步走进了茶棚。棚里茶客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喝自己的茶,没人多问。他走到柜台前面,冲着桌子后面的掌柜拱了拱手,说:“掌柜的,辛苦辛苦。”
俗话说“见面道辛苦,必定是江湖”
。掌柜的听到这两句话,连忙站了起来。这人四十多岁,中等个子,精瘦,留着两撇鼠须。他穿着一件对襟灰布褂子,腰间系着一条蓝布围裙,围裙上沾着茶叶渍。他看了看王汉彰,也抱拳拱手,说:“辛苦辛苦,敢问老大可有门槛?”
“好说好说,”
王汉彰低声答道,“沾祖师爷灵光,出门姓潘,在家顶字万。”
这是一句青帮切口。“出门姓潘”
说的是出外行路报的是潘姓,那是青帮祖师爷的姓。“在家顶字万”
说的是自己姓王。
掌柜的听了,神色立刻变了。刚才还是那种“来客人了”
的客气,现在变成了“来了自己人”
的热络。他绕过柜台,走到王汉彰面前,又拱了拱手,压低声音说:“原来是王老大,失敬失敬。棚子里人多眼杂,请里面说话。”
他把王汉彰引到棚子最里面的角落里,那里有一张桌子,位置隐蔽,从茶棚外面看不到。
两个人坐下来。掌柜的给王汉彰倒了一碗茶,茶汤颜色很淡,茶叶不怎么样,但水是热的。掌柜的自己也倒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王汉彰点了点头,说:“还没请教,您怎么称呼?”
“王老大,”
掌柜的点头,“我叫宋万,是西堤头梁双喜的弟佬,觉字辈的。我老头子前些年死了,门里面的师兄弟各奔东西,平时不怎么联系。帮里的这一套东西,一年到头也用不上几次,还让您见笑了。”
王汉彰想了想,确实没听说过梁双喜的名号,想必是不出名的小角色。他笑了笑,说:“别这么说,都是帮里面的弟兄,哪有尊卑贵贱之分呢。”
宋万听了这话,脸上有了笑模样。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王老大,我看您是从西面过来的。现在市里面的人都往外跑,您怎么还往里走?”
“我家里有人在市里,我得回去把他们接出来。”
王汉彰说。
“现在回去?”
宋万吃惊地摇了摇头,“你没看市里面的人都往外面跑吗?日本兵打进天津了,听说从海光寺那边往城里推,一路上到处都在开枪。现在回去就是找死。我还听说日本人封了城,进去了可就出不来了!”
“无论如何我都得回去,”
王汉彰说,他的语气不急,但很确定,“所以这才来求宋老板,替我想想办法。”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法币的钞票,放在桌上,往宋万面前推了推。法币是新版的,上面印着孙中山的头像。
宋万连忙摆手,把钞票推了回去,说:“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咱们都是在帮的弟兄,我怎么能要你的钱。你既然急着进城,我想想办法。”
他想了想,眼睛亮了一下。“这样吧,如果你非要进城,那就再等一会儿。晚上有一波往城里送菜的菜农,有六七辆马车,我跟他们的把头说说,让你跟着他们走。你一个人进城容易惹眼。跟着送菜的车走,没人会多看你。就算是日本人的岗哨,也得放送菜的车过去,他们自己也吃菜,不能把菜车都拦在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