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春和殿出来,朱标并未回自己寝宫,只在廊下略站了站,让微凉的秋风拂去心头那点复杂的感慨,便整了整衣冠,朝乾清宫方向行去。
燕藩之事虽已由儿子谈妥,但如此重大决策,必须即刻禀明父皇,由父皇最终圣裁。
此事牵扯甚广,更关乎天家骨肉,半点拖延不得。
乾清宫内,灯火通明。
朱元璋正就着明亮的烛火,批阅着一份关于北疆屯田的奏章。
听到内侍通传太子求见,他笔尖一顿,将朱笔搁在砚山上,抬起头,目光沉静。
“让他进来。”
朱标入内,一丝不苟地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嗯,坐。”
朱元璋指了指旁边的绣墩,目光在长子脸上扫过,见他眉宇间虽有些疲惫,但精神尚可,眼中也无太多郁色,心下先安定了两分。
“这个时辰过来,可是燕王府那边有消息了?”
“父皇明鉴。”
朱标在绣墩上坐定,直起了身子,姿态恭谨,“英儿午后去了燕王府,刚刚回宫复命。燕王……应下了。”
“哦?”
朱元璋眉峰微挑,身体微微前倾,显出关注,“仔细说说。”
朱标便将儿子方才所述,从头到尾,又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从五百东宫卫随行的“势”
,到三样新式火器的“威”
,再到正堂之内恩威并施的“谈”
,最后是朱棣跪地立誓的“果”
。
他事无巨细,叙述清晰,将其中关节、朱雄英的言语机锋、以及朱棣最终的反应,都说得明明白白。
朱元璋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光滑的边沿上轻轻敲击,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时而锐利如鹰,时而晦暗如海。
当听到朱雄英展示后膛枪,两轮射击快过燧发枪一轮时,他眼中精光一闪。
当听到朱雄英提出“海外开拓、称孤道寡、永奉正朔”
的条件时,他敲击桌沿的手指停了下来。
当听到朱雄英最后以储君身份,许下“护其全家安稳”
以及“他日一诺”
时,他那向来紧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直到朱标全部说完,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好!”
朱元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他看向朱标,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甚至还有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
“咱这大孙,行事是越来越有章法了!先声夺人,示之以威;再陈以利害,断其念想;又许以出路,给足甜头;最后还能以情动之,留有余地。威逼、利诱、情抚,三者并用,层层递进,直指要害。好手段!好心思!”
他难得如此直白地夸奖孙儿,语气中满是畅快。
这件事,自从从孙子心声中偷听到此“噩耗”
以来,一直便是悬在他心头的巨石。
老四有能力,有野心,偏偏又是自己的儿子。
杀,舍不得,也怕寒了其他儿子的心,更怕史笔如刀;留,又终究是个隐患。
如今被孙儿以这种方式化解,既绝了后患,又给了出路,还让老四“心甘情愿”
地感恩戴德,远赴海外去为大明开疆拓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