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青石巷尽头的那口老井前,夜风像从地底爬出的蛇,贴着脚踝往上缠绕。巷子静得不像话,连猫都不肯踏足。青苔爬满了井沿,湿漉漉地泛着幽绿的光,仿佛是谁在暗处睁开了眼睛。我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它歪斜地投在井口,却不像我——它太小了,像个小女孩,蹲在井边,一动不动。
我知道那不是错觉。
我知道她一直都在。
十三年前,我第一次走进这条巷子,手里攥着第一封信。那时我还小,不懂“轮回”
是什么意思,只记得信纸泛黄,字迹像被水泡过,歪歪扭扭地写着:“你若不来,她便永不得出。”
我懵懂地照做,把信折成纸船,放进井里。纸船沉得很快,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拽了进去。
从那天起,我每年都会收到一封信。
第二封说:“你记得她吗?”
第三封问:“你听见她在哭吗?”
第四封写着:“她冷,她饿,她怕黑。”
第五封只画了一个小女孩的轮廓,眼睛被墨点涂黑。
第六封,是我自己的笔迹——可我从未写过。
而第七封,我一直没拆。
我把它藏在枕头底下,用红绳缠了七圈,压着祖母留下的铜镜。可每到子时,那信就会自己滑出来,静静躺在床头,信封鼓胀,仿佛里面藏着呼吸。我试过烧它,火刚碰上就灭了,灰烬拼成一个“等”
字;我试过埋进土里,第二天它又出现在井边,湿漉漉的,像从水里捞上来。
我知道,只要我不拆,轮回就不会开始。
可我也知道,她就在下面。
那个穿着红肚兜、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是我七岁那年失踪的玩伴,阿囡。她不是死了,是被“留下”
了。老巷里的老人说,这口井通着阴界,每逢七月半,若有童女落井,魂便会被困住,替下一个轮回的“写信人”
赎罪。赎罪的方式,就是等——等一个和她一样的人,站到井边,拆开第七封信。
可一旦拆开,轮回就开始了。
上一个写信的人,是我母亲。她在生下我那年疯了,整日对着井口喃喃:“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后来她跳了井,尸三天后才捞上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封没寄出的信。信上写着我的名字。
我曾问过神婆:“为什么是我?”
她摇着铜铃,眼皮都不抬:“因你生在子时,八字带阴,又是在井边落地的第一声哭。你不是人选,你是命定。”
风忽然停了。
井口冒出一缕白气,像谁在下面轻轻呼气。我听见水声,很轻,像是有人在井底划动双手,一下,又一下。那声音熟悉得让我心颤——是阿囡小时候游泳的节奏。她总爱在夏夜偷偷溜到井边,说井水凉,能洗掉梦里的鬼。
我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第七封信。
信封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封口没有胶,却严丝合缝,仿佛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咬住了。我指甲掐进信封边缘,轻轻一撕——
“嘶啦。”
声音在寂静中炸开,像撕开一张人皮。
信纸展开,只有一行字,墨迹未干,像是刚刚写就:
“欢迎回来,林晚秋。现在,轮到你写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