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向郊外的墓园,越靠近,周遭便越发静谧,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
墓园坐落在半山腰,苍松翠柏掩映,一排排整齐的墓碑静默地矗立在阳光下,仿佛沉眠的卫士。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泥土和淡淡香火混合的气息,一种天然的肃穆感弥漫开来。
李璟川停好车,从后备箱拿出一束提前准备好的白色菊花,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露珠。
他走到舒榆身边,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舒榆的指尖有些凉,他没有握紧,只是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着,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他们沿着干净的石板小径缓缓上行。
舒榆的目光有些游离,脚步也带着些许迟疑,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李璟川配合着她的步伐,不催促,也不多言,只是安静地陪在她身侧,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
终于,在一个并不起眼的角落,舒榆停下了脚步。
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前方一块灰黑色的墓碑上。
墓碑上刻着爷爷奶奶的名字,还有两张小小的、已经有些褪色的瓷像。
瓷像里的老人,面容慈祥,带着舒榆记忆中永远不变的温和笑容。
舒榆站在原地,仿佛被钉住了,只是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
阳光透过松柏的缝隙,在墓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照亮了她微微颤抖的眼睫。
李璟川松开了她的手,将那束清新的白菊递到她手中。
她接过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巨大的勇气,才迈开脚步,独自一人,慢慢地走到墓碑前。
舒榆弯下腰,极其郑重地,将花束轻轻放在墓前,白色的花瓣衬着灰暗的碑石,显得格外纯洁、哀婉。
然后,她就那么站着,低着头,凝视着爷爷奶奶的照片,久久地沉默。
山间的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叹息,又像是低语,李璟川站在她身后约一步之遥的地方,同样沉默着,目光沉静地落在她的背影上,将自己融入背景,给予她绝对的空间,却又确保她一回首就能看到自己的存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墓园里只有风声和偶尔遥远的鸟鸣。
舒榆的内心,远不如她外表看起来这般平静。
千头万绪,无数的话语堵在喉咙口,酸甜苦辣各种滋味翻涌而上。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爷爷奶奶,我来了。
对不起,这么久才来看你们。
我好想你们。
你们在那边过得好吗?
无数个开场白在脑海中盘旋,最终,她只是用极轻极轻的、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唤了一声:“爷爷奶奶……”
这一声呼唤,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情感的闸门。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崩溃,而是用力眨了眨眼,倔强地不让泪水落下,仿佛不想让爷爷看到她难过。
“爷爷,”
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虽然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却努力保持着语句的连贯,“对不起,这么多年,都没敢来看您,是我不好。”
她停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仿佛在积攒力量。
“那时候,我太害怕了,我真的好怕。”
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诉说,不再是完整的句子,而是情感的碎片,“我不是故意的爷爷,我没想过会那样…我没想过会害您…”
积压了十几年的愧疚,终于在这个最该倾听的人面前,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
“奶奶…奶奶后来也走了…他们都怪我…我也怪我自己…”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肩膀微微耸动,但依旧坚持说着,“我…我一个人跑出去了…去了很远的地方…画了很多画…我记着您的话,没放弃…”
爷爷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小有名气的画家,也是家里唯一支持舒榆学艺术的人。
她想跟爷爷说,她没有放弃,依然继承着她的遗志。
她絮絮地说着,说她在异国他乡的挣扎,说她对故土的思念,说那些独自咽下的委屈和无人分享的喜悦。
这一刻的舒榆不再是那个被恐惧和自责困住的小女孩,而是在向最亲的人汇报她跌跌撞撞却从未放弃的成长。
最后,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然后又重新扬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羞涩、坚定与如释重负的温柔语气,轻轻地说:
“爷爷,我好像,遇到一个很好的人。”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回头,但李璟川站在她身后,清晰地听到了。
他的心脏像是被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泛起一阵温热的涟漪。
李璟川依旧沉默着,只是那看向她背影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而专注,带着一种无声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