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静静听着泠妃一番通透妥帖的话,眼底翻涌的郁气渐渐散了大半。
他侧头看向身侧温婉沉静的女子,轻声开口询问:“那依筠儿所言,朕应当如何处置枝儿?”
泠妃闻言,连忙端正身姿,语气温和又恭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枝儿在外是朝堂臣子,在内是陛下亲子,于公于私,陛下都是最能决断之人。臣妾不过是深居后宫的妇人,眼界狭隘,不懂朝堂权衡、律法分寸,这般大事实在不敢妄言。只是臣妾心里始终信您,信陛下定然能权衡利弊,做出最周全妥当的抉择。”
这番话不偏不倚,既不刻意求情,也不刻意苛责,只满心信任,温柔通透。
皇帝紧绷的眉眼彻底松弛下来,心头积攒的疲惫与郁结散去不少。
他伸手轻轻揽住泠妃的肩,将人温温柔柔拢在怀里,语气带着几分释然:“既然筠儿这般信朕,那朕便好好斟酌一番,定然不会让你失望。”
泠妃靠在他肩头,眉眼温顺,轻声细语道:“陛下的每一个决断,臣妾都心悦诚服。臣妾别无他求,只愿陛下龙体康健,日日无忧,能时常得空来汀兰殿坐坐,臣妾便心满意足了。”
夜色静谧,殿内烛火温柔摇曳。
皇帝抬手,指尖细细拂去她鬓边散落的碎,动作温和缱绻:“今夜你便留在养心殿,陪着朕吧!”
一夜静谧无波。
次日天光破晓,金辉洒落整座皇城,早朝如期而至。
太和殿庄严肃穆,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胡澜枝依旧立于皇子旁听之列,照常入殿侍立。
只是今日的他,没了往日的沉稳挺拔、傲端正。
他微微垂着眉眼,长睫轻覆,始终刻意避开龙椅的方向,不敢与帝王对视。
昨日御书房摊牌的画面历历在目,他清楚,违抗皇命、执念私情的责罚迟早会来,躲不过也逃不脱。
他如今唯一的私心,便是能多安稳陪在季泊身边一日,便多陪一日。哪怕只是平平淡淡的朝夕,也好过骤然分离、天人两隔。
朝堂议事缓缓开启,众臣依次出列禀报事务,所言皆是近期朝堂要务,最终话题尽数落在西北边境的乱象之上。
西北各部屡屡躁动,频频侵扰伏龙关边境,小范围骚扰战事不断。
往日众人从无半分担忧,皆因有镇远大将军驻守边关,用兵如神、威望极高,大大小小的战事尽数平定,边关常年安稳。
可谁也未曾料到,忠勇半生的镇远大将军骤然病逝,伏龙关瞬间群龙无,边关防线岌岌可危。
朝堂众臣私下暗自权衡,心中皆是一筹莫展。
京中并非无可用武将,只是实在无人合适。
老一辈的武将皆是早年从沙场退下,常年安居京城,年岁已高,身子骨早已经不起边关风霜与战事劳碌,若是强行派去镇守伏龙关,非但无法稳住军心,万一积劳成疾重蹈大将军覆辙,反倒会动摇边关将士军心,得不偿失。
而近些年新提拔上来的年轻武将,虽身手尚可,却大多缺乏实打实的沙场历练,从未独当一面坐镇边关,他们在军中根基尚浅、威望不足,骤然前去统领全军,定然难以服众,且只会纸上谈兵,应对不了西北部落灵活狡黠的战术,贸然上任只会徒增战事风险。
满朝文武轮番商议许久,始终定不下合适的镇守人选,朝堂陷入僵局。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之际,当朝丞相邬惟正缓步出列,躬身开口进言:“臣有一言,愿禀陛下,西北诸部作乱,仅凭我大靖一方之力镇压,终究耗费人力物力,且治标不治本,与西北接壤的国度,除我大靖,唯有沃斯国,常言道唇亡齿寒,若大靖边关失守,沃斯国必将直面诸部侵扰,难逃祸事。依臣之见,当下最优之策,便是遣使出使沃斯,两国结盟,联手共御外敌。”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利弊分明,瞬间点醒众人。
文武百官纷纷点头附和,皆认为联邻御敌是眼下唯一破局之法。
可对策有了,新的难题又接踵而至—,何人出使沃斯国,担此结盟重任?
一时间,殿内再次陷入沉寂,无人应声。
在场官员心里都透亮,这趟出使看似荣光,实则是个无人敢接的烫手山芋、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两国邦交本就岌岌可危,去年沃斯国月勒珠公主奉旨前来大靖和亲,本是两国交好的美事,最后却落得不欢而散。
究其根源,是先太子胡翊泽荒唐失德,暗中设计欲轻薄公主贴身侍女,事情败露后闹得人尽皆知,成了皇室一桩难以抹去的丑闻。
事后朝廷虽百般弥补,赠予沃斯国无数珍宝赔罪,勉强压下风波,可两国之间定然因此生出芥蒂。
雪上加霜的是,一向偏向于大靖交好的沃斯国老国王去年年末病逝,新王登基。
这位新王正是月勒珠公主的同母兄长,素来厌恶邦交退让,性格强硬护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