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词闻言瞬间瞠目结舌、满脸震动,半晌未能回神,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他常年征战在外、一心军务,虽知晓朱友珪残暴猜忌、朝局动荡,却从未想过朝中老臣竟敢暗中谋逆、废立帝王,掀起如此惊天变局。
而一旁的王舜贤,神色始终沉稳冷静、不见慌乱。他微微垂眸、指尖轻叩膝头,悄然思忖片刻,抬眸沉声开口,条理清晰、一语破局:“节帅,属下以为,此事绝非赵岩主事。”
杨师厚抬眸:“何以见得?”
王舜贤缓缓分析,字字通透、句句切中要害:“赵岩不过一介驸马,依托外戚身份立身朝堂,无兵权、无根基、无勋贵底蕴、无朝野号召力。他虽手握部分权势、人脉广博,却不足以调动一众开国老臣、宗室勋贵,更无力主导一场颠覆帝统的宫廷政变。”
“如今朝中敢冒灭族之险、暗中联结谋逆,且能聚拢一众旧臣、统筹全局之人,唯有均王朱友贞。均王乃是太祖嫡子、宗室正统,身份尊贵、名正言顺,素来隐忍低调、善待旧臣、笼络人心,深得朝中老臣与宗室勋贵拥戴。此番密谋,赵岩不过是台前奔走、出面联络的棋子,真正的幕后主事之人,必然是均王朱友贞。”
一番剖析,透彻分明、直击核心。
杨师厚微微颔,眼底掠过一丝赞许,沉声附和:“汝所言极是。老夫亦是这般看法,赵岩不过马前卒,真正布局之人,正是均王。”
一旁的刘词此刻方才缓缓回过神来,脸上震动渐消,化为直白恳切。他性子耿直、从不弯弯绕绕,抬头直直看向杨师厚,语气坦荡赤诚:“节帅,那您心里是怎么想的?这事儿能干不能干!您怎么决断,俺就怎么干!俺这条命、麾下所有兵马,全都听凭节帅调遣,绝无二言、绝不退缩!”
刘词从军半生,早已将自身荣辱、身家性命尽数捆绑在杨师厚身上,心中唯有主帅、无问朝堂,不管是福是祸、是功是险,始终誓死追随、不离不弃。
望着忠心耿耿、坦荡赤诚的爱将,杨师厚心底微暖,却也依旧迟疑凝重。他缓缓吐出胸中浊气,将心底最大的顾虑、最深的纠结缓缓道出,语气满是无奈与审慎:
“老夫迟疑不决、不敢轻断,只因心中有一道跨不过去的坎。当初郢王朱友珪弑父篡位、举兵反叛、悖逆天道之时,老夫手握重兵、坐镇一方、距中枢最近,却未曾起兵讨伐、未曾举义勤王。彼时未动,便是默认其帝位、承认其君臣名分。”
“如今朱友珪登基日久、帝位已定、君臣名分既定,朝野上下已然默认其统御之权。老夫此刻无端倒戈、骤然改弦易辙、参与政变、推翻当朝天子,天下世人、朝野群臣会如何看待老夫?只怕千秋史书、后世议论,皆会言我杨师厚鼠两端、反复无常、恃兵谋逆、不忠不义,一世忠名、半生清誉,尽数毁于一旦。”
此言一出,书房之内再度沉寂。
这正是杨师厚半生最重的执念,也是他此刻最大的枷锁。老将一生征战、忠心辅梁,最重声名气节、最惜君臣大义,绝不愿落得反复小人的千古骂名。
话音刚落,王舜贤当即抬头,神色郑重、语气坚定,直言反驳:“节帅此言差矣!大谬不然!”
杨师厚眉头微挑,眼底掠过一丝讶异,看向自己这位谋臣:“哦?你且说说,差在何处?”
王舜贤站起身形,躬身拱手、侃侃而谈,条理清晰、义正辞严,句句解开杨师厚心底枷锁:“节帅须知,君臣大义,先论天道人伦,再论帝位名分!朱友珪弑父杀君、悖逆人伦、残害至亲、屠戮先帝,乃是天地不容、人人得而诛之的逆臣贼子,非正统帝王、非天命之主!”
“当初节帅未曾起兵讨伐,非是认同其篡逆、非是默许其帝位,乃是彼时朝局动荡、宗室混乱、局势不明,贸然起兵只会引大梁内乱、藩镇割据、外敌趁虚而入,徒增天下战乱、百姓流离。节帅彼时隐忍不动,是为稳社稷、安大梁、保中原,非为屈从逆贼!”
“如今朱友珪登基之后,荒淫无道、暴虐嗜杀、猜忌勋贵、屠戮旧臣、苛政扰民、败坏朝纲,所作所为尽是亡国败业之举,早已失尽民心、失尽臣心、失尽天意。均王朱友贞举义讨贼、清君侧、诛逆臣、匡扶社稷,乃是替天行道、顺应人心、顺应天意,手握堂堂正正的大义名分!”
“再者,如今朝中大半开国旧臣、宗室勋贵、文武老臣,尽皆被朱友珪打压猜忌、排挤疏离、肆意屠戮,人人自危、满心怨愤,暗中联结、静待变局,早已无人真心臣服逆君。此番起事,非是少数人谋逆,乃是朝野人心所向、大势所趋!”
说到此处,王舜贤话锋一转,直击要害、点破长远利弊,一语惊醒梦中人:“节帅只需深思一层——他日若均王顺利举义、诛灭逆贼、匡扶社稷、登基继位,而我魏博一军、节帅置身事外、未曾参与,届时新君立、新政出、旧局改,昔日被打压的老臣尽数复起、掌权,而节帅手握重兵、威望震主、不曾归附新君,届时新朝朝堂,可容得下节帅?可容得下节帅?”
字字如锤、句句震心,直击最现实、最残酷的朝堂结局。
杨师厚闻言,浑身一震、瞳孔微缩,心底层层迷雾瞬间散尽,所有迟疑、所有纠结尽数豁然开朗、彻底通透。
他此前只纠结于当下的君臣名分、后世的声名评价,却未曾深思事成之后的结局。乱世朝堂,从来没有中立之人、从来没有置身事外的侥幸。
若政变成功、新君登基,所有参与举义之人皆是社稷功臣、从龙勋贵,唯独他这位手握重兵的开国元勋冷眼旁观、置身事外,不臣不附、中立观望,必然会被新君视作隐患、视作异己,届时猜忌更甚、打压更烈、祸端更巨,身家性命、麾下兵权、家族基业,尽数难保。
一旁的刘词也瞬间醒悟,连连附和、恳切劝言:“节帅!王先生说得太对了!自打新君登基以来,咱们在卫州处处受限、步步艰难,有功不赏、无罪被疑,日子过得愈憋屈、愈难捱!这般暴君,本就不值得效忠!”
“您是大梁的定海神针、社稷柱石,若是此番助力均王拨乱反正、诛灭逆贼,便是天大的从龙之功!新君继位之后,必然倚重您、厚待您,到时候您位列三公、荣封太师,名垂青史、荣耀满身,岂不比如今被猜忌软禁、束手束脚要强上万倍!”
两人一谋一勇、一理一情,层层剖析、句句恳切,彻底打碎了杨师厚心底的迟疑与桎梏。
杨师厚默然沉吟片刻,眼底迟疑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沉稳的决断与笃定。他缓缓开口,语气沉定:“既然大势如此、利弊如此,那老夫便下定决心,应允此事、助力举义。来人,传秦先生入内,老夫当面答复。”
话音落下,王舜贤却连忙抬手阻拦,神色沉稳、从容献策:“节帅且慢,不急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