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稳,裴渡翻身下马,掀开车帘。
宋崇年满脸堆笑,拱手作揖,奉承话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倒,什么“王爷驾临蓬荜生辉”
“宋家上下三生有幸”
“王爷赏光实在是宋家天大的面子”
。
卫君临下车,连眼皮都没抬,对宋崇年那一长串的奉承话充耳不闻,先是转过身,朝车内伸出手。
一截细瘦的手腕从车帘里伸出来,搭在了他掌心里。
那只手有些苍白,指尖泛着粉,腕骨分明,指节纤细,被卫君临的手一衬更显得弱不禁风。卫君临将那只手拢紧,另一只手扶住温书言的腰,将人稳稳地从马车上搀了下来。
温书言的脚落了地,身子却不自觉地晃了一下,方才在马车里蜷了太久,腿有些软,差点摔着,好在有卫君临的手臂撑着。
在场哪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
这一幕落在眼里,心里都顿时雪亮,先前京中传言摄政王对这个温家庶子不过是一时兴起,如今看来怕是不然。
堂堂摄政王什么时候亲手扶过别人下马车?什么时候用这种目光看过任何人?
这份用心,是真的了。
于是众人纷纷转向温书言,一一拱手行礼,嘴里说着“见过王妃”
“王妃安好”
之类的客套话。
当真正看清这位传闻中摄政王妃的容貌时,不少人心里都暗暗惊艳了一把。
温书言今日穿了一件素白色的广袖长衫,外罩一件天水碧的氅衣,衣料轻薄柔软,被山风一吹便贴在身上,勾勒出削瘦的肩线和细得过分的腰身。
秋风将他鬓边的碎吹起来,露出那张俊秀柔和的面容,毫无攻击力的漂亮,温婉病弱的、让人心尖软的气韵。脸色还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苍白,正是这副苍白和眼底那一点倦意,让他整个人看着精致而易碎,让人恨不得捧在手心里护着。
怪不得摄政王会喜欢。
这般人物,任谁都会动恻隐之心。
温书言继续维持一贯温和的人设,微微颔,对每一个行礼的人都回以微笑,好脾气地一一应下。不过他方才在马车里胃不舒服,又睡了一觉还没缓过神,脸色实在不太好看,腿也微微打颤。
他尽力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从容,可额角沁出的薄汗还是出卖了他。
还好卫君临一直稳稳地扶着他的腰,将大半的重量都承了过去。
宋家的人最有眼力劲儿,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上前一步,躬身道:
“王妃一路舟车劳顿,看着脸色不大好。老爷子已经安排好了上好的客房,大夫也在庄子里候着,若是王妃不嫌弃,属下这就引路,让大夫给王妃瞧瞧。”
卫君临终于正眼看了宋崇年一眼,微微颔。
宋崇年受宠若惊,连忙亲自在前面引路。
“殿下,王妃,这边请。”
几步开外的人群里,温子恒和他的母亲柳夫人站在一棵银杏树下,看着这一幕。
温子恒的脸色难看极了,他今日是特意穿戴整齐来的,新做的湖蓝绸袍,腰间的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玉,头戴银冠,一副世家公子的派头。
可方才他和母亲进门时,宋家的人只是礼貌地拱了拱手便打他们进去了,连个引路的管事都没派。而温书言一来,宋老太爷亲自出迎,满堂宾客争相问安,一群人围着他转,连他脸色不好都有人抢着请大夫。
凭什么。
“呵,他倒是风光得很。”
温子恒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还不是靠那张脸,跟他那狐媚子母亲一样,孩儿最看不起这种出卖色相的人了。”
他没有得到母亲的回应。
温子恒疑惑地转头,现柳夫人正盯着温书言远去的背影,怔怔地出神。
那目光里没有温子恒预想中的鄙夷和不屑,反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困惑。
“怎么了,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