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之后池安再没找到机会和他说话。池安没毕业就出国了。
在康奈尔上学时,池安开始喜欢刺激。和梁策的相遇像洒在伤口上的麻药,时间过了自然失效。他用每个假期去蹦极,跳伞,在楼顶上跑酷,去射击场打枪。他渴望受伤或者肌肉酸痛的感觉,因为只有被痛感消耗殆尽,他才能安稳地进入睡眠。
池安偏执地、一整晚一整晚地想:一切都是他的错。他活该替朋友承受痛苦,他就该代朋友表演享受。于是他决定让那件正常人为了快乐而做的事情染上痛感,他只用工具让自己达成目的。在后来的一段时间里,他对痛的依赖变成了对工具的依赖。有一次他实在用得太狠,从床上摔到地上,脸上的淤青被朋友现,带着他去校医院看心理医生,医生说他有强迫症。
听起来很轻,几乎像一种调侃,但其实好难熬。池安花了很多年去变好。
吃药之后,池安真的萎靡了一段时间。他试图重新认识什么是快感,可根本学不会,因为没有参照物。池安只见过一种亲密关系,其中一方在施暴,一方在忍痛,两个人共同声称为了“解决需求”
——池安觉得很可怕。亲密关系听起来是一种只追求结果,不顾过程里两人死活的游戏,只要最后到了,过程可以疼痛;只要白头偕老,过程可以糟粕。
“完全不是这样的,你想错了,这不是亲密关系,”
他要好的女性朋友曾经一个字一个字教他,“和喜欢的人抱在一起会非常爽。像被施了魔法一样,你应该试试。”
“可抱在一起为了什么呢?目的是什么?如果目的是为了解决需求,我自己也可以啊。”
“没有目的,抱在一起就是为了抱在一起。”
池安缓慢地点头,但他其实根本不理解。在他看来,爱情不是玄学,只是科学。是碰到这里会咬牙,碰到那里就会想哭。全部都应该被找到不浪漫的原因。
可是就在和梁策重逢的一小时后,不浪漫的池安站在梁策的对面,在对方的注视下给边牧做检查。此时梁策和他隔着一张桌子,梁策哪里都没有碰,池安带上手套时却在抖。这次他找不到原因。
为了掩饰,他只能摸了摸边牧的下巴,因为手不动的时候,他的心动太明显了。
后来和梁策一起传单时,池安用冻得通红的鼻尖骗来一条梁策的围巾。他抱着围巾睡觉,想象用围巾把梁策的双手绑在自己身后,池安不允许,梁策就不能抽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幻想到情爱的过程。没有结果。什么都没有解决。只有一个吝啬的片段,但令池安感到满足。他满足到睡着了。
*
一周有七天,池安和梁策见了十次。
第二周的星期一,他们在地下车库里遛狗,池安说最近好冷,医院离家打车太近走路太远,什么时候能升温啊?梁策说明天。
“真的?你看天气预报了吗?”
池安问。
“没有,但是明天可以去接你,我车里很暖和。”
梁策回答。
于是周二的傍晚,池安从医院正门走出来,就看到梁策的车停在路边唯一没有积水的地方,让他能踩着干燥的沥青地打开车门。
梁策今天换了一件骆驼绒大衣,棕色衬衫里露出纱质的黑色高领,能依稀看到胸膛中缝的轮廓。他的车里确实很暖和。
这个世界上有两种男人:一种会夸喜欢的人穿得好看,另一种会穿得好看去见喜欢的人。梁策显然属于后者。他穿有距离感的衣服,又喷让人想靠近的香水,这下好了——池安不舍得闭上眼睛,也无法停止嗅闻,现在甚至要听他说话了:“系下安全带,2o分钟就到了。”
池安想他现在已经到了。
池安拉出安全带,捣鼓了一会儿,侧过头求助:“安全带好像按不上。”
”
我看看。“梁策探身过去,低头看安全带,安全带完好无损;抬头看池安,池安——好好看噢。
梁策又低头看了看安全带,他决定安全带不能完好无损。
他单手把安全带按下去,又让它弹起来,又按下去,又弹起来。
然后他只抬眼,不抬头,没有回到原来的距离:“好像真的按不上。”
此时,只要池安眨眨眼,他的睫毛几乎就能缠住梁策的碎——他们好近啊。池安意识到不止他一个人这样想,他意识到不止他一个人想这样。
池安手覆盖上梁策的手,像十八岁时一样,往下一按:“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