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长公安的额头开始冒汗,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也不敢擦。他的腿在抖,嘴唇也在抖:“同……同志,误会,都是误会……”
那卷毛女人不叫了,杨胖子也不说话了。
他们站在那里,像两根被霜打了的茄子,蔫得抬不起头。被压制的黄毛更是浑身抖。
那人没有再理他们。
他转过身,走到林墨面前,立正,举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林墨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素不相识的人,看着他花白的头,有点不知所措。
“林墨同志,”
那人自我介绍:“我是北京军区政治部副主任何润东,黑河军区的公函我们收到了,你们的事迹,我们都知道了。
我们会向市区公安做通报,类似今天这种事情,不会再生了!”
就是这么奇妙,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被化解于无形。
姓杨的胖男人张了张嘴,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却仍是一副不甘心的样子。
她家那个卷毛女人也失去了不可一世的威风,那个胖小子躲在他妈身后,缩着脖子,可怜巴巴瞅着他家那只仍在青花、黑豹嘴下瑟瑟抖的黄皮狗。
林墨蹲下来,给二丫擦了擦眼泪:“别哭了,没事了。”
二丫抽泣着点了点头,伸出手搂住林墨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林墨抱着她招呼一声:“叔叔、阿姨,咱们走吧!”
黑豹和青花同时松开嘴,摇着尾巴跟在他的后面。
当看到林墨他们一行人走向停在一边的那辆美式吉普,姓杨的那个胖子才稍稍收敛了眼里的不忿和不甘。
他这种人,最懂得审时度势了,他要是早知道林墨是开着那种吉普车来的,或许会预判这个小伙子真不是他能招惹的。
林墨这次回京的正事是接熊哥的家人,他得先到熊家打个招呼。
厂里放假,熊哥的老爹熊秉成正在院子里整煤球炉子,熊妈妈在屋里缝被子。
虽然上回因为那六千块钱去林家显摆,被林家狠狠摆了一道,但那笔巨款也真真实实改变了熊家的生活。
——在七十年代的北京,普通工人每月工资三十多元,这笔钱等于熊爷埋头苦干十五年一分钱不花才能攒下来,胡同里绝大多数普通家庭全部积蓄也就两三百元,六千块在旁人眼里近乎一笔天文数字。
拿到这笔钱之后,原本紧巴巴过日子的家,光景短短一两个月就彻底翻了模样。
先前家里这两间老式小平房里,陈设简陋陈旧,一张掉漆木板大床,破旧木箱子充当衣柜,孩子睡在拼接的硬木板,被褥洗得白起球。
有了钱,腰杆就直溜,就硬气。
熊爸先是托熟人从木器厂买来厚实木料,请木工打了玻璃柜门的大立柜、五斗橱,又添置两张崭新木板床和几床新铺盖,熊哥的弟妹各自分到了独立床铺,厚实棉花被褥铺在床上,再也不用姐弟挤在一起将就。
随后补齐了人人羡慕的“三转一响”
:一台飞鸽牌自行车专供他上下班通勤;熊妈添置了一架蝴蝶牌缝纫机,平日家里衣裳不用再手工缝制;老熊还给自己买了一块上海牌手表,袖口一撸露出锃亮表盘,引得厂里一众工友的羡慕和嫉妒;一台春雷牌收音机摆在五斗橱上面,平日听新闻、听样板戏,成了整条胡同独一份的热闹光景。
日常伙食更是天翻地覆。平时每月凭副食本只有定量猪肉份额,还不一定有钱买,往常家里大多吃素,逢年过节才舍得割一点肉。自打手里“大钱在握”
,熊家隔三差五买回猪肉鸡蛋,晚饭时常能见到荤菜;孩子们告别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换上挺括的的确良衬衫,冬天人人置办厚实的羊毛秋衣,尼龙袜子管够。
就连平日里精打细算的熊哥母亲,花钱也不再畏手畏脚,冬天用上新式铸铁取暖炉子,再也不用年年费劲糊窗户纸过冬。
熊爹还很烧包地托关系买到了市面上紧俏的一台三百八十元的黑白电视机。摆在客厅正中。一到傍晚,隔壁街坊全都凑过来看电视,院子里挤满看热闹的邻居,人人心里清楚,老熊家如今家底厚实,早就甩开普通工薪家庭一大截。
厂里不少同事、胡同邻里都知道熊家的大儿子在北大荒长了大出息!
瞧见林墨进来,熊哥老爹像是看见了熊哥:“小林?”
他放下手里的捅条,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你咋来了?啥时候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