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庄稼刚收完,田里的茬子还露着,地头堆着一捆捆没来得及拉回去的秸杆。风比前些日子大了些,吹得树梢上的黄叶哗哗往下掉,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一个要饭花子裹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褂子,沿着屯外的土路走到苟家大院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歇了好一会儿,才扶着门框站起来,伸手拍了拍侧门的门环。过了好一阵,管家才从里面把门拉开一道缝。
门缝里透出一股新粮的气味,混着灶房里烧柴的烟气,绕着门槛往外飘。
“大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花子的嘴唇干裂,脸被秋风吹得又糙又黑,说话时嗓子像含了一口沙子,声音哑哑的,每说一个字都费劲。
管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转身进去,从灶台角落捡了半个窝窝头,已经放硬了,边角还沾着一块黑印子。他捏在手里掂了一下,正要拿出去打人,苟半城正从堂屋出来,看见管家手里那半个窝窝头,喊住了他:“慢着,把剩粥再给他盛一碗!”
管家站住脚:“老爷,一个叫花子,半个窝头顶一顿了。给他吃饱,太浪费了。”
苟半城看了一眼那半个窝头,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个缩着脖子的影子,转过身朝灶房走去。他揭开锅盖,锅里还剩小半锅高粱米粥,米粒沉在锅底,面上结了一层薄皮,还有一股子馊味儿。他拿起勺子把粥搅匀,舀了满满一碗,又从一个黑陶罐里夹了一块咸萝卜,搁在粥碗边上。他把粥碗端到门口,递给花子:“吃吧,吃饱。”
花子愣住了。他活了几十年,挨过的白眼比吃过的热饭多,头一回遇见主家亲自端粥出来的。他接过碗时,手有些抖。
苟半城就站在门框边,看着花子把粥喝干净,用最后咸萝卜把碗底擦了一圈,连手指头都舔了。
管家溜须:“老爷,就您这善性劲儿,可着咱全县都找不出来第二个!”
等花子把碗放下,苟半城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不像施舍,更像在做一道他算了大半辈子的账:“那饭是前天剩下的,咱家狗都嫌馊,不稀得吃,那半拉黑窝头也被耗子嗑了。
反正都是下不嘴的玩意儿,给他吃了,一是老天爷算咱积德行善,二是没糟践东西。
再说了,他吃了听家的东西,拉的屎还得肥我苟家的田……”
花子听了这话,脸上的感激一瞬间僵住了。他低头看了看那只空碗,碗沿还留着他喝粥时留下的米汤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憋回去了。
他把碗还给管家,转身走了。
这花子也算尿性。
他走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憋着一泡屎,愣是没拉。
直到第四天,肚子里实在是受不了,他寻思着走了三天,少说也一两百里地了,应该出了苟半城的“势力范围”
。他蹲在一道土坎后面,痛痛快快拉了一泡。
他舒坦了,直起腰来,用土坷拉擦了屁股,想着总算掰回了一局。
道上遇见个背筐子捡粪的老头,花子就问了一句:“大爷,咱这脚下的地是谁家的?”
老汉回他:“苟家,苟半城老爷家的!”
从那以后,周围屯子里的人又多了条新谈资:吃苟半城家的饭,肥苟半城家的田。
后来土改了,地分了,苟家的地契也烧了。可那个故事还在屯子里流传着,苟文才从小就是听着他爷爷苟半城的故事长大的,他学会的第一个道理就是——你吃了我的,就得还回来;你拿了我的,就得吐出来。
他也学会了苟半城那套“账房先生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