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着外头风刮过树梢的声音,呜咽呜咽的,像有人在房顶上哭。听着隔壁屋里王娟娟压低了嗓门跟林雄说话的声音,叽叽咕咕的,听不清说什么,可那语调又急又尖,像一把钝刀在磨石上一下一下地蹭。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张脸——林墨小时候的脸。
瘦瘦的,怯怯的,抱来的时候才几个月大,缩在蓝底白花的襁褓里,像一只被人丢在路边的小猫小狗。他从那户人家手里接过来,嫌恶地把他举在眼前看了两眼,那小东西就不哭了,睁着两只黑亮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问:你是谁?你是我的爹吗?
那眼神看得他浑身不自在,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那时候他就想:老子是林雄的爹!你不过是老子抱来替我亲儿子挡灾避祸的。挡得了就挡,挡不了拉到,饿不死就行。
两岁上,他们把林墨送到房山林雄的姥姥姥爷家。那边的老两口心善,不管再穷再难都没缺过林墨一口吃喝。老两口见不得孩子挨饿受冻,自己吃糠咽菜,也要给林墨碗里添几粒米。要不是他们,林墨兴许都成不了人。
可这小东西命硬得紧,喝面糊糊也能长身体,不光长身体,还长志气。越长越壮实,越长越出息,比自己的亲儿子林雄强出不知道多少倍。
上小学了,林墨被接回来了。
他们两口从没给这个抱养的儿子好脸色。吃饭的时候,林雄碗里是白面馒头,他碗里是苞米面窝头;林雄穿新衣裳,他捡林雄穿剩下的,袖子长出一截,卷好几道,裤腿拖在地上,磨烂了也不心疼。
他哭,他妈就骂:“哭什么哭?有的吃就不错了!再哭,把你送回去!”
他就不哭了。蹲在灶台边,捧着那只豁了口的碗,一口一口地喝稀粥,眼泪掉进碗里,他也不擦,就那么连粥带泪一起咽下去。
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成绩从没差过,奖状贴了一面墙。林雄呢?成绩单上的分数加起来还没人家一科多。学校里开家长会,老师拉着林父的手说:“林墨这孩子,是块读书的料。”
林父脸上笑着,心里头却不是滋味。
他要是林雄多好啊。
林墨下乡那天,背着那个破旧的帆布包,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好多东西,有舍不得,有委屈,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倔强。
林父站在门槛里,手里端着一杯凉茶,没有出去送,也没有招手。
林雄顶了林墨的进厂指标,这是铁板钉钉的事,改不了。他和林母谁都没去送他,觉得这一去冰天雪地的,兴许他再也回不来了。谁知道这个石头蛋蛋硬是变成了金瓜瓜,不光活着回来了,还立功,还受奖,还买了院子。
南锣鼓巷,方方正正一处四合院,那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方。
那小犊子宁愿把钥匙交给一个不相关的人保管,都不肯让自己家人搬进去住。因为这事,林雄两口子没少在他跟前抱怨。王娟娟一抱怨就掉眼泪,眼泪掉得跟不要钱似的,边哭边说:“爸,您说说,这是不是不把我当自家人?我们也没说要那院子,就是想去住一住,替他照看着,省得空着招贼。这有什么错?”
林雄在旁边帮腔,说:“就是,就是。”
林家的所有人都觉得林家的东西就是林家的,林墨的东西也得是林家的!
南锣鼓巷的那处四合院,还跟从前一样。
林墨走的时候,把这院子托给张丽丽照看,写了授权书,签字摁了手印。
张丽丽定时过来看看。她骑着自行车,从单位拐过来,绕过鼓楼,钻进南锣鼓巷,在那扇朱红色的院门前停下来。钥匙在黄铜锁孔里拧了两圈,“咔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