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雄被摔在马车旁边,一个趔趄差点趴下。他扶着车帮子站稳了,回头看了一眼。
屯口站着一群人。队长叔站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校长叔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把没放下的斧头。妇女们、年轻社员们、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一堵墙。
没有一个人脸上有笑。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
林雄张了张嘴,扑身上了马车,车把式用力一甩鞭子。马猛地往前一窜,车轮碾过泥地,溅起一片泥水。
“抚恤金的事,我还会来的。”
林雄甩下一句话,马车沿着大路越走越远。靠山屯在他的身后,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回到院里,校长叔蹲下来,把那块劈开的木头捡起来,码在柴垛上。他的手还在抖,可他不想让队长叔看见。
“老陈,”
队长叔站在他旁边,声音低了些,“林家那小子说的,都是放屁,小林他……会没事的!”
校长叔没说话。他把最后一块木头码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他看着远处那些山,看了很久。
“林墨不是林家的亲儿子。”
他忽然说。
队长叔愣住了。
“他是抱养的。”
校长叔的声音更低了,“小丁说的,小时候,林家老大身体不好,算命的说,得抱个孩子来挡灾。就把林墨抱来了,从小养在姥姥家。后来老大的病好了,林墨就成了多余的人。他考上高中,本来可以进厂的,但他家里人逼着他把进厂指标给了他哥。让他下乡。他在山里吃苦,在林子里拼命,拿命换钱,林家没人问。现在人没了,他们来了。来要钱。这他么是人办的事?”
校长叔说不下去了。他蹲下来,把那张被风吹落的通知书捡起来,叠好,揣进怀里。
“他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些。”
队长叔的声音有些哽,“那孩子,从来没说过。”
校长叔摇摇头。他想起林墨每次接到家书的样子,信纸皱巴巴的,字歪歪扭扭的,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完就塞进怀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不说,是不想让人可怜他。他不说,是不想让人知道,那个他叫爹叫妈的人,不是他的亲爹亲妈。他不说,是给自己留一点念想,留一点这个世上还有亲人惦记他的念想。
“老陈,”
队长叔的声音有些哑,“那孩子,命太苦了。”
“他会回来的。”
校长叔说,声音很轻,可很硬,“那孩子命硬,比谁都硬。他会回来的。”
队长叔看着他,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烟袋锅子塞进嘴里,点着了,吧嗒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两个人的脸都模糊了。
靠山屯的人还没从林雄那场闹剧里缓过劲儿来,又一辆马车在屯口停下了。这回下来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体面,拎着皮包,脸上带着那种城里人下乡时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是丁明远和李淑芬,丁秋红的爹妈。
又是一对不受欢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