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沉闷的巨响,像一记重锤砸在冻土上,余波裹挟着碎石滚落的哗啦声,在山崖间久久回荡。林墨的耳朵嗡嗡作响,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被子弹擦伤的小腿,传来阵阵刺痛。
伊万诺夫逃回了石洞,像毒蛇缩回了巢穴。下方石坑边偶尔还有零星、盲目的枪声传来,是那个仅存的毛子士兵在负隅顽抗,但枪声里透着一股慌乱和绝望,很快就被熊哥和阿索克的火力压制下去。
短暂的僵持。浓雾翻滚着,像一张巨大的、潮湿的裹尸布,笼罩着这片布满死亡和秘密的悬崖。风穿过石隙的呜咽,成了此刻唯一的主调。
林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了血腥和硝石的苦涩。
他不能等。伊万诺夫在石洞里喘息,随时可能恢复过来,用更刁钻的角度射击,或者呼叫不知是否存在的其他援兵。下方那个士兵虽然被压制,但也是个隐患。更重要的是——刚才那声巨响,还有空气中越来越浓的怪味,源头就在前面,在那片雾气最浓、塌陷最严重的乱石坑深处。
坠机的秘密,或许就在那里。
他从浅沟中悄无声息地滑出,利用地形的起伏和浓雾的遮掩,向悬崖边的乱石坑摸去。
那楚克弓握在手里,箭搭在弦上,眼睛扫视着两侧的浓雾。他像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却始终在林墨身边。黑豹夹在两人中间,不声不响,一路紧跟。它的爪子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耳朵竖得像两把刀,鼻翼不停地翕动,捕捉着雾气中任何一丝异样的气息。它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小灯笼,在灰白的雾里闪着幽幽的光。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雾中穿行。林墨在前,那楚克在后。黑豹在中间,时而贴着林墨的腿,时而蹭着那楚克的脚,可它从不跑远,也从不叫唤。它知道,这时候不能出声。
他们之间的距离始终不过五步,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远得不会互相妨碍。
这默契,不知道什么时候形成的。也许是在黑风涧的绝壁上,也许是在刀背梁的冰刃上,也许更早,早到第一次在山里遇见的时候。林墨说不清,可他知道,有那楚克在身后,有黑豹在身边,他安心。
越靠近乱石坑,脚下的大地感觉越不稳固。积雪下不再是坚硬的冻土或岩石,而是一种松软的、混杂着碎冰和腐殖质的堆积物,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弹性。林墨每一步都踩得很轻,脚尖先落地,试探虚实,再慢慢把重心压上去。
空气中那股铁锈和腐败油脂的味道越来越浓郁,让人头晕,想吐。
那楚克的鼻翼翕动了几下,眉头微微皱起。他伸手拉了拉林墨的衣角,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做了个“小心”
的手势。
林墨点点头。他也闻到了。
乱石坑的边缘到了。
这里比远处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不是一个简单的凹陷,而像是大地被一只无形的巨爪狠狠掏了一把,形成一个直径过十米、深不见底的漏斗状塌陷区。边缘堆积着大大小小、棱角锋利的黑色岩石和冻土块,上面覆盖着新近震落的、尚未被风雪掩埋的浮雪和歪倒的林木。
塌陷的中心,雾气最浓,像一口煮沸的、冒着白汽的大锅,什么也看不清。
林墨伏在一块半埋入土的巨大岩石后,小心翼翼地探头向下望去。除了翻滚的浓雾,一无所获。但他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带着陈腐气息的暖流,正从塌陷坑的深处缓缓上升,与悬崖上凛冽的寒风对流,形成了这诡异的浓雾。
那楚克也伏下来,趴在他旁边。他的眼睛盯着坑底,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伸手,指了指下方偏左的方向。
他看了那楚克一眼。那楚克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那个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滴滴……滴滴……”
一阵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电子仪器蜂鸣声,突然从塌陷坑下方传来!声音短促、规律,带着一种冰冷的机械感。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种信号。
林墨的心脏猛地一缩!
还有人在下面?是幸存的毛子士兵?还是……别的什么?
他立刻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五六半的枪口指向声音来源的方向。但雾气太浓,根本看不见。
那楚克也拉开了弓,箭头指向同一个方向。
蜂鸣声响了几下,停了。
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仿佛布料摩擦和金属轻微碰撞的声音。还有一声压抑的、带着痛楚和疲惫的闷哼。
是人!
而且很可能受伤了!
林墨大脑飞转动。是那个持探测仪的士兵?他掉下去了?还是伊万诺夫在下面另有布置?亦或是……这坠机现场,还有别的“东西”
?
他看了一眼那楚克。
那楚克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秒,同时点了点头。
不能再犹豫了。无论下面是什么,都必须弄清楚。
林墨回头看了一眼石洞的方向。黑黢黢的洞口依旧寂静,伊万诺夫似乎还没有新的动作。熊哥和阿索克那边,枪声也暂时停歇了,可能正在重新调整位置,或者那个士兵已经被解决。
他开始解下身上不必要的装备。背包,多余的弹匣,只留下步枪、匕、几个手雷和那包孟铁山给的急救物品。他将一条绳子系在腰间,另一头绑在一块看起来非常牢固的岩石根部,试了试力道。
黑豹不安地嗅林墨扯着绳子的手。
那楚克伸手拉了拉绳子,也试了试。然后他点点头,蹲在坑口边缘,拉开弓,箭头指向坑底的方向。
他留在上面,给他警戒。
两个人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全明白了。
林墨抓紧藤蔓,开始往下爬。
下坑的过程比过“刀背梁”
更加惊心动魄。
坑壁并非垂直,而是倾斜的、布满了松动岩石和湿滑冰壳的斜坡。每踩一步,都有碎石往下滚,落入雾气里,半天听不到回声。他必须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向下挪动,时刻提防着脚下的支撑点突然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