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婶子病倒了。
那天林墨和熊哥从山里回来,把遇见那个人的事一说,校长婶子当时就红了眼眶。可谁也没想到,这一夜之后,她就起不来炕了。
起先是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根生小时候的模样——七八岁跟着他爹下地,扛着个小锄头,一板一眼地铲地。十岁就会烧火,帮着她做饭,锅台高,他踮着脚尖往锅里贴饼子。十二岁那年秋天,说进山砍柴,回头冲她挥手:“妈,我天黑前就回来。”
那天黑了他没回来。
这些年,她学会了不想。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一想,心口就疼。疼得睡不着,疼得吃不下饭,疼得跟有人拿刀剜似的。后来那道疤结了痂,不碰就不疼了。
可林墨这番话,把那道痂生生揭开了。
惊喜之后呢?
是更深的痛。
那汉子是儿子吗?如果是,这么多年他是怎么过来的?他为什么不回家?他还认不认得爹妈?
如果那不是儿子呢?
那根生呢?根生是不是真的没了?
校长婶子越想越睡不着,越想越难过。连着几天彻夜难眠,眼睛熬得通红,眼窝子都凹下去了。校长叔劝她睡,她躺下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折腾,天一亮又爬起来,坐在炕上呆。
到了第五天,她开始说胡话了。
那天晌午,林墨去送东西,刚进院子,就听见屋里传来校长婶子的声音。
“根生,你在哪儿?儿啊?你知道这些年妈是怎么过来的吗?”
林墨站在院门口,脚步顿住了。
那声音,又轻又飘,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校长叔从屋里出来,脸色灰败,眼窝子也凹下去了。他冲林墨摆摆手,压低声音说:“别惊着她,刚迷糊了一会儿。”
林墨点点头,把东西放下,轻手轻脚地走到窗根底下。
透过窗户纸的破洞,他看见校长婶子靠在炕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门口。她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叫“根生”
,一会儿叫“我的孩子”
,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根生啊,娘给你做了新棉袄,你回来穿……”
“你小时候就爱吃粘豆包,娘给你留着呢……”
“你怎么不回家?是不是怪娘没去找你?娘去了,娘去了好多回,可找不到你啊……”
林墨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下来。
他转过身,悄悄走了。
那天晚上,校长婶子又闹了一回。她忽然从炕上坐起来,眼睛瞪得老大,冲着外头喊:“老头子!根生回来了!快去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