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奎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举起左手,竖起大拇指,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的拇指缓缓地、坚定地朝下指去。
这是一个充满侮辱性的手势。
蝙蝠的脸色瞬间就变了。被人嘲讽,那没什么,军人嘛,心胸要开阔。被人挑衅,打回去就好了。有时候军营的规矩很简单,除了军衔,那就是谁拳头大,听谁的。但是,今天居然叫一个平民,一个看起来毫无战斗力的胖子给嘲讽了,这差点让蝙蝠气笑了。
“行。”
她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我接受你的挑战。咱们也不为难你,只要你能跟上我们的度,不掉队,就算你赢。到时候你想拍什么就拍什么,我们不拦着,甚至可以配合你。”
她故意顿了顿,没有说输了的后果。因为没必要说,输了就爱咋咋地呗,是留在战区自生自灭,还是求他们夜枭小队带上他,那都是后话。当然,最好的结果就是输了以后,有自知之明,找个非战区躲着去,别捣乱。
何奎依旧没说话,没表态,也没对赌注提出任何异议。因为他不在乎。两人都不在乎什么赌注不赌注的,他们在乎的都是各自领域的尊严和信仰。蝙蝠是身为军人,保卫人民、完成任务的信念;何奎就是身为摄影师,捕捉真相、记录历史的执念。
一旁的宋瑞看着俩人剑拔弩张的样子,无奈地微笑摇头,拍了拍陈鸣飞的肩膀,那意思大概是“你朋友挺有意思”
。陈鸣飞则是一耸肩,回以一个无奈的苦笑,表示自己已经尽力了,剩下的就看何奎的造化了。
既然大家都收拾好了,蝙蝠也不再啰嗦。她看了一眼远方逐渐被夜色吞噬的城市,眼神一凛,选定一个与公路平行的方向,身形一晃,如同一只黑色的猎豹般窜了出去。
夜枭小队的其他人立刻跟上,动作整齐划一,几乎没有出任何声响。然后才是陈鸣飞和何奎。
蝙蝠根本不走寻常路。她撇开宽阔但危险的大路不跑,专找那些崎岖不平、杂草丛生的小路。她认准了一个方向,就再也不转弯了。管你前面是高墙还是矮墙,是废弃的房子还是锈蚀的栅栏,她就是一条直线地往前冲。遇到矮墙,她纵身一跃,轻盈得像一只燕子;遇到高墙,她手脚并用,几下就攀了上去;遇到房子,她直接从窗户翻进去,再从另一个窗户跳出来。
陈鸣飞倒是没什么压力。这几个月的禁足他没闲着,一直在拼命锻炼,严格要求自己。身体素质早就越了从前的自己。再加上,除了一把匕,他可是什么负重都没有,行动起来异常灵活。
何奎则完全不同。他根本不说话,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了脚下和肩上。摄像机一扛,就像是上了一个全方位的buff,让他爆出惊人的潜力。他一声不吭,也一步不落地跟着,汗水很快就浸透了他的衣衫,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但他咬紧牙关,死死盯着前方那个矫健的身影,眼中燃烧着不服输的火焰。
夜枭小队选择不走大路,是因为那边是二十七号安全区的第二道防线,也是最后一道了。如果这最后一道防线破了,那迎接二十七号安全区的,将是灭顶之灾。干掉兴龙会先锋的指挥者,阻拦兴龙会的脚步,本就是林震老爷子给夜枭的任务。只是希望他们能减缓一下兴龙会的行进,给他们争取时间。现在看来,多了没有,一两个小时,还是没问题的。哪怕兴龙会人多势众,那要想灭火,清理路障,收拾出马路,打扫战场,还是要点时间的。
等夜枭小队翻过一道矮墙,跳进一处寂静无声的小区院子里,这才停下稍作喘息。这里曾经是高档住宅区,如今却只剩下断壁残垣和满地狼藉。
蝙蝠四处看了一下,找到一栋离得比较近、看起来还算完整的房子,抬脚就走了过去。夜枭小队的人互相打了个手势,立刻散开,呈战术队形交替掩护地靠了过去。确认周围没有埋伏,也没有活人的气息后,一名队员上前,拿出工具,熟练地撬开了房门。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陈鸣飞一直在旁边看着,虽然撬门的时间不长,但他见惯了时迁那种神乎其技的开锁手法,此刻也只能是无奈摇头,真是术业有专攻啊!要是迁哥在这,五秒没开门,那就算“炸单”
了。
何奎也不算慢,门开之前,他终于气喘吁吁地翻过了那道矮墙。陈鸣飞见状,连忙上前接应了一下,免得这位固执的胖子找不到人,再走丢了。
随着厚重的防盗门在身后出沉闷的闭合声,外界的喧嚣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利刃瞬间切断。屋内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灰尘气息,微弱阳光透过破碎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陆离的阴影。
陈鸣飞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再抬头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震。
仅仅几秒钟的时间,夜枭小队的队员们已经像水滴融入大海一般,消失在屋内的各个角落。有的蜷缩在沙背后的死角里,有的攀附在楼梯扶手的阴影中,还有的直接倒挂在二楼的栏杆上。他们闭着双眼,呼吸深沉而缓慢,肌肉却处于一种随时可以暴起难的松弛状态。这种极致的动静转换,展示着这群特种兵惊人的身体控制力和战术素养。
何奎并没有去找蝙蝠的麻烦,甚至连刚才那股子较劲的狠劲儿都收敛了起来。他并不是不知道自己现在的体能已经到了极限,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一通狂奔算不算勉强跟上。但他心里有杆秤,那是属于战地记者的职业操守——拍摄大于天。只要镜头还能转动,只要画面还在记录,谁拦着也不行。
他像个笨拙的企鹅,挪到一个没有阳光的墙角,小心翼翼地放下摄像机。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是用袖口擦了擦镜头上的指纹,又检查了一遍电池余量,确认设备万无一失后,这才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他一边大口吞咽着空气,一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嘟囔着:“素材……都是难得的素材……”
陈鸣飞看着何奎那副“要钱不要命”
的架势,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向客厅中央。宋瑞正靠在一根承重柱旁,手里拿着一块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匕,刀刃在月光下折射出森冷的寒光。
“宋队,”
陈鸣飞压低声音,尽量不打扰其他人休息,“下一步,咱们有什么计划?”
宋瑞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眼皮,那双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深不见底的古井。他随意地扫了陈鸣飞一眼,目光在他略显单薄的胸膛上停留了一瞬,随后吐出两个字,声音冷硬如铁:“巷战。”
这两个字如同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陈鸣飞的心头。
巷战。
这意味着什么,陈鸣飞很清楚。那是绞肉机中的绞肉机,是近距离的搏杀,是每一寸土地都要用鲜血来丈量的残酷战场。这也意味着,夜枭小队非常清楚,他们之前在山林里的伏击、炸路,虽然迟滞了敌人,但终究无法阻挡兴龙会那如潮水般的大军。第二道防线,破防只是时间问题。一旦那道屏障失效,这二十七号安全区内部错综复杂的街道、楼房,将成为最后的角斗场。
这不是反击的前奏,这是最后的挣扎,甚至是一个注定悲壮的死局。
陈鸣飞感到后背一阵凉,但他并没有太多的恐惧。比起自己的安危,他现在更想知道张海龙的位置,或者说,楚梓荀在哪里?那个总是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不得不面对残酷现实的年轻人,此刻是否也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面对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角落里的那个胖子。何奎正抱着摄像机,眼神有些涣散,但手依然死死地护着设备。在这个即将沦为修罗场的地方,一个没有任何战斗力的平民,就像是一只误入狼群的羔羊。
陈鸣飞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劝这位老兄趁现在还有机会,找个地下室躲起来,或者干脆想办法撤离。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他了解何奎,这个胖子看着随和,骨子里却比谁都倔。对于真正的战地记者来说,逃离战场比死还难受。
“该死的世道。”
陈鸣飞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握紧了拳头。既然劝不走,那就只能祈祷,在这场钢铁与血肉的碰撞中,死神能对这个胖子稍微仁慈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