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生歇息,本宫不多叨扰。”
“儿臣不便亲自恭送母后,望母后恕罪。”
他们二人的语声都温和,也都冷淡,淡到完全不像一对亲生母子在交谈。
甚至连一句最基本的关怀“疼不疼”
,祝沅都没听到谢京纾问沈泽谦。
她愣愣地听着他们交谈,直到谢京纾被听禅扶着离宫,方重新拨开他的床帘。
他面容寡淡到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眼睛好像盯着谢京纾离开的方向,又好像只是随意地望着屏风一角的雕花出神。
“哥哥。”
祝沅小声唤他。
沈泽谦收回视线,轻“嗯”
了声:“不早了,珍珍也早些安歇。”
祝沅没动,安静地坐回他榻边:“哥哥现下能立刻睡着么?”
沈泽谦垂眼,望她片刻,轻声:“你不累么。”
“我不累,”
祝沅话音未落,便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慌忙止住,“就是皇后娘娘或许太累了,连最重要的话都忘记同哥哥说了。”
“那我替她说,好不好。”
她稍清了清嗓子,眼里还染着点困乏的水色,开口。
“明濯,你受了伤,疼不疼呀?”
少女的嗓音本是甜糯的,为了模仿谢京纾还刻意压低压沉,可遑论她如何学,都学不来对方那份漠不关心的冷淡疏离。
乌亮的荔枝眼映着烛火,若星辰灿烂。
半晌,沈泽谦低声开口:“不疼。”
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答案。
祝沅安静地与他对视着,望着他纤浓垂下的鸦睫,稍顷倾身。
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轻轻落在了他的睫毛。
“哥哥很坚强呢,奖励哥哥。”
只一下,她便飞快地撤开,软声,“只不过……”
“哥哥也不用总是坚强的。”
长久的静默里,沈泽谦只听到自己倏然加快的心跳。
一声,一声,撞得他胸腔滚烫,眼瞳酸涩-
梁氏谋反的消息比预想中快许多。
恒顺帝前脚派了兵,后脚,在刑部观政的状元郎许清晏便奏请,要重查卫疏檀一案。
午月初十,卫疏檀头七那日,暴雨倾盆。
沈初菱作为公主,捧着与祝沅和姜锦慈一同写好的文稿,登上了先前恒安王夫妇被谣言逼得赶赴凉州时、卫疏檀替他们辩白的城楼。
“诸位,晨安。我是朝瑜公主,沈初菱。”
“今日冒昧来此叨扰,是想为故去的宜恩郡主,也是朦娘说几句话,还望诸位留步。”
“凉州水患爆发时,是朦娘牵头,捐了一千两白银;修复古玩画像多年,她亦重工薄利,襄助多位忆起旧事,留所念想。”
“但今日本宫并不赘述朦娘为人,因着此事与之无关,便仅就其本身浅谈拙见。”
“父皇而今尚未对此事表态,便绝非盖棺定论。故而恳请仗义言辞的诸位,莫要放弃;恳请认为事不关己的诸位,再多听一言。”
她依着祝沅那日所说,缓慢地开了口。
“朦娘先是龙邻的子民,才是宜恩郡主。人命关天,法有明文,此事若无交代,草草了之,寒的是黎民百姓,拳拳向国之心。”
“诸位不妨想想,朦娘家喻户晓,此事若仍不了了之,则假若你我他日不幸祸临己身,伸张正义、沉冤昭雪的那一日,是否更不敢奢求?”
大雨瓢泼,然群情如不灭烈焰。
“朦娘生前积善行德,帮过数不胜数的我们,”
沈初菱嗓音轻缓坚定,“现下,我们也帮她一回吧。”
舆论如火如荼,沈泽谦也到底是没能安心养好伤。
踏进乾清宫前,他瞧见了跪在殿外的梁伊,驻足,从容开口:“儿臣给贵妃娘娘请安。”
梁伊一身素衣,脱簪待罪,眉眼间那股凌厉傲气依旧不散:“贵妃娘娘?”
“大皇子真是好记性,”
她由婢女撑着伞跪在雨中,冷声,“前几日还知晓一口一个‘丽娘娘’,怎么,而今倒是不记得本宫的封号了?”
“贵妃娘娘天生丽质,父皇赐您‘丽’字,儿臣始终以为极衬您,也极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