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若再來,肯定惹得王夫人不喜,黛玉怕她難辦,都不敢提一句,若問老太太,老太太肯定極為樂意探春過來林家。
黛玉不能將探春架起來。
可惜此事林璋也幫不得小妹,只能對黛玉道:「找你嫂子一起吧,當下是不好再叫她來。」
林家對黛玉的事素來十分上心,今日要星星,明兒必定不會送月亮。
黛玉想學雕版,林家下人便滿京城發動人脈去找能雕版的女先生。
以前江南印書出集子蔚然成風,偶有些女先生也會做一二個集子,好在京城也是文人薈萃之地,好些書局都有雕版師傅,當下也有手巧又識字的婦人,會以此為生計。
只要願意花錢,什麼人請不來?
林家請到的據說是京城最巧手的女師傅,市面上好些花箋都經過她的手。
這婦人生得有幾分粗壯,一個人抵得上黛玉和嫂嫂霍雲安加起來那麼壯。
盤著圓圓的髮髻,簪著兩個銀簪子,一看就是個爽利人。
婦人的手也生得粗粗圓圓,乍一看去,不像是寫字作畫的巧手,但各色刻刀鑿子在她手上出神入化,以刀為筆,不用起草,能夠雕得一絲不差。
黛玉看著嘆服,當即拜師認真學起來。
這婆子信蔡,一起做雕版的都叫她蔡一刀。
她明明技藝很不錯,卻因為是女子,好些時候得的工錢要比男子低幾分,又因她五年前沒了男人,當下年節時候要刻吉利年畫,人家都嫌棄她晦氣,不給她生意。
起先人家找到她,說是家裡姑娘想學雕版,蔡一刀還納罕,好端端的姑娘學這個作甚。
而後聽明白竟然是尚書大人家的寶貝姑娘,先前還寫過好些詩文的那一位,登時就來了精神。
蔡一刀花錢置辦了一套的刀具,還有衣裳,簪子,沐浴更衣又薰香,才敢往林家來。
還好她存了心眼,認真預備過。
不然進到大人府上,真是辱沒了這個地兒。
還有大人家的姑娘和奶奶,別是神仙脫身的吧!
長得比她先前雕的嫦娥奔月上的仙女還好看,人又和善,沒嫌棄她這個粗粗笨笨的樣子。
蔡一刀知道誰是林家最要緊的人物,看見黛玉學得有模有樣,可勁兒就盯著黛玉誇獎:「姑娘學得真快,真巧。」
黛玉謙虛,拿來霍雲安學著刻的一株松樹:「你看嫂嫂做得更好。」
如實評價,確實是霍雲安刻得更好,蔡一刀笑嘻嘻找補:「做這個需要手勁兒,姑娘年歲小了點。」
還好這姑娘和奶奶都不計較這個,姑嫂之間和睦,蔡一刀又換了點話說,講起自己來。
「我還是和母親學的這份手藝,可我只能臨摹,卻不會自己畫,以前母親在世的時候,說我太過匠氣,可惜了,我不太會畫。」
這也是蔡一刀的實話,她只精與臨摹,不會自己畫圖,不然自己出圖,能多賺好些銀子。
黛玉好心開解她:「能將一件事情精益求精,您已十分厲害了,也是極好的啊!」
蔡一刀心裡受用極了,這麼多年,還沒人這么正兒八經的夸自己,何況還是當朝大員家的閨女,這句話要講出去,她將來腰板也能更硬。
黛玉學得第一幅,畫的蟾宮折桂,雖然尋常,卻是個好意頭,拿去送給她二哥。
林珺不管黛玉雕得好不好,拿起來就是一頓猛夸:「真是不錯,妹妹改日多印出來幾幅,我掛在屋裡。」
黛玉笑眯眯的,對自己的學習成果也很滿意:「到時候想印多少,就是多少,保管讓哥哥一屋子都是。」
京城之中有鮮事歷來傳得極快,黛玉又是學雕版,又要出冊子,再加上蔡一刀出去便要夸一夸林大人家的姑娘如何禮賢下士,如何畫藝卓絕。
連薛寶釵嫁的付家,也跟著念叨起來。
薛寶釵的男人一回來,喝過一盞茶,就開始與寶釵八卦:「奶奶,聽說那位林家的姑娘,在學雕版要出書。」
那位林姑娘先前還和寶釵有幾分交道,付岩只看寶釵如何說。
寶釵會心一笑,語氣軟軟:「她歷來愛這個,書讀的雜了,總會生出許多心思,要我說女子書是要能讀,還當以夫君和家事為主。」
這話聽得男人高興,當即就像把奉茶的寶釵攬過來:「奶奶大義,奶奶賢惠。」
寶釵勉強笑著,心裡生出幾分鄙夷,這些男子,不過是既想要冰清玉潔,端莊舒雅,才情斐然的仙女,又想要滿心滿眼都是夫君,任勞任怨操持家事的賢妻。
付岩與寶釵調笑一回,又出門了。
寶釵待人走後找來鶯兒:
「鶯兒,你出去找人打聽打聽,那林家出什麼書,又做了什麼事……有沒有能教雕版的女先生,改明兒咱們也請一個。」
鶯兒不太明白,剛剛奶奶不是還說,女子應當以家事為主,現在怎麼又要學,這不是人家說的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寶釵見鶯兒仍舊不開竅,無奈道:「你但心什麼,左不過上行下效,咱們先預備著。」
當下京城看中女子才情,就像先前滿京城大戶人家的姑娘學騎馬一樣,想來要不得多久,她們就會有樣學樣,學著林家給女兒出書。
寶釵是商人,自然嗅覺敏銳。
她自己喜不喜歡是一回事,只要做好了樣子,必定對將來有益無害,而且南安郡王家的那二位爺,本來也喜歡有幾分才氣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