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的山石路因年久失修裂痕斑駁,如今她雖貴為一方王侯,劍也學的馬馬虎虎,可與年幼自己許下的宏願卻背道而馳。
物逝,人非。
「爹,女兒知道該如何做,您放心。」
輕輕道了一聲,李長安抬頭朝不遠處的涼亭望去,亭內坐著一個老儒生,揣著手正打盹兒。聽聞腳步聲,抬了抬眼皮,算是打過招呼。
李長安立在亭下,看了一眼當年她親手寫的匾額與楹聯。
清風亭,取自清風入亭萬事休。
「望北震南逍遙人間屠宵小,東來西落山中神仙只等閒。」老儒生輕笑一聲,「女子情才到了此等境界,便是老天也忌憚,人間哪能留的住。望北震南,李長寧知道你野心不小,打趴北契這隻豺狼不夠,還想吞下中原大龍,但她自己倒是通透,做了神仙也不願多管人間事。」
李長安當下也不作聲,走入亭內在老儒生對面坐下,石桌上已擺好了棋盤,二人手邊各有黑白兩副棋子。
開局,老儒生執黑先落一子。
李長安不急於落子,而是問道:「那女子是你從哪兒找來的?」
見老儒生裝聾作啞,避而不答,李長安笑了,「該不會是山中精怪所化,故意找來蒙我的吧?」
老儒生瞪眼瞪的像翻白眼兒,沒好氣道:「你上妙峰山時所見那武女皇壁像,就沒覺著眼熟?天底下總有那麼幾個與先人長相相似之人,有甚好稀奇的,少見多怪。」
李長安終於落下一子,苦笑道:「我倒希望是你耍了什麼鬼把戲,留下了我姐的原魂。」
於此,老儒生只道了兩個字,「做夢。」
「天地證道,因果輪迴,神仙犯了錯都得下凡歷劫,真以為到了6地神仙的境界就可為所欲為了?」老儒生嗤笑一聲,「什麼通天本事都是說給世人聽的,你李長安若信這個,也就不會在這兒跟我下棋了。」
轉瞬間,二人各自落子三十二。
黑子一馬當先,穩占上風。
李長安轉了話
鋒道:「江神子赴北獻計,一龍蛇馬歌令北契皇帝奉為帝師,詞中龍之所指為何人?」
老儒生從棋局上抬起頭,不耐煩道:「你入北時不是早與此人照過面,你那小徒弟還因他造下的殺念耿耿於懷,心生魔障。怎的?花欄塢的死間東奔西走查了這些年,還沒查出個所以然來?」
李長安捏著白子,遲遲不落,問道:「他是北契皇帝的私生子?」
平日裡喜歡裝腔作勢吊別人胃口的老儒生今日嘗到了苦果,盯著李長安手裡的棋子,咬牙切齒道:「這棋,你還下不下?」
啪嗒,白子落定。
老儒生嘆了口氣,無奈道:「耶律那齊年輕時便追捧中原風氣,先後入關幾次遊歷三川五嶽,看盡了大好山河的富饒,又怎甘心做迴風餐露宿的草原孤狼。那年輕人便是遊歷途中欠下的風流債,但北契王帳極其看中血統,這個流著半數中原血脈的年輕人註定姓不了耶律。」
李長安雙手攏在袖中,低頭望著棋盤,輕聲吟道:「有龍於飛,周遍天下。蛟蛇救之,為之承輔。龍返其鄉,望其處所。蛟蛇從之,望其雨露。黑馬難從,橋死於中野。」
棋盤之上呈現出兩龍相爭的局面,卻有一顆黑子孤伶伶偏於一角。
李長安低聲道:「范西平,這局你輸了。」
老儒生嘿嘿一笑:「南庭一旦穩下局勢,北院王帳儲君之爭不可避免,有呼延同宗在明,東安王在暗,你覺著耶律楚才還有幾分勝算?就敢輕易蓋棺定論?」
李長安從袖口裡掏出一塊純金打造的擦擦佛,擺在棋盤中央,這便是那日離開菩提山時紅衣老僧所贈之物,可視作那位琉璃上師與北雍之間約定的信物。
「姜胤苦苦蟄伏大半輩子,不會蠢到在這個節骨眼上自取滅亡,所以我得逼他一下,讓他心甘情願往火坑裡跳,否則雁嶺關的兵權明年便會易主。白起麾下剩餘的幾萬兵馬已悉數入遼東,長安城裡那位可從來不曾厚此薄彼,西院的鷹犬要顧著,東院的家賊更要時刻提防。我倒想看看,她姜漪最後能留下多少東西給將來的帝。」
李長安嘴角勾著若有似無的笑意,眸中滿是戾氣。
老儒生視而不見,悠悠道:「朝綱板蕩,邊關亂象,除了你北雍,四處都得起火,機會千載難逢,往北勝算略小,南下……或許可吞龍。」
李長安微微搖頭,「長安城裡,我想殺的人,只有一個。」
老儒生起身走到亭下,舉目望北,「李長安,你若不肯成龍,戍守邊關又有何意義,待破去天道,憑你的本事逍遙江湖何其快哉?」他轉頭看著青衫白髮的女子,問道:「老夫棋盤上之人皆有為之捨命的理由,你又是為何?莫說憐憫蒼生,老夫不信這種屁話。」
李長安緩緩站起身,轉頭望北,神情竟變得無比柔和。
她輕聲道:「不為別的,我爹誓死都要守護的地方,如今換做我來守而已。」
老儒生目瞪口呆,愣了半晌,似賭氣一般甩袖離去,留下一句話。
「還剩二十一局,明日老夫再來!」
李長安衝著老儒生的背影喊:「不去府里坐坐,順道吃個便飯?」
「不去!怕你毒死老夫!」
李長安勾了勾嘴角,如來時一般,緩步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