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姜鳳吟能聽見李長安在心裡罵她騷老娘們兒,哪還能這般和顏悅色,估摸早把李長安丟飛鳳騎的馬蹄下碾上幾百個來回。
面上李長安仍是泰然處之,起身走到姜鳳吟身側,指著堪輿圖上山陽城外三十里外的地方,道:「王爺就甭跟我客氣了,不過據我所知,此處常年有東越的暗哨游曳,前夜東定軍死士營幾百人竟悄無聲息摸到了城牆下,一萬騎軍更是到了五里開外都沒被發現,余祭谷治軍的能耐如何我最清楚不過,這等疏漏絕無可能。就算只剩最後一口氣,斥候也定會將消息傳給城防。除非……「
說到此處,李長安停下了話頭,笑著看向姜鳳吟。
姜鳳吟拿黃尺抵在李長安的心口,笑意深長道:「除非有人一瞬息便將三十幾名暗哨統統殺光,連逃命的機會都沒有,此人無疑是高手中的高手。」
李長安握住她的手,將她拉近了幾分,低頭凝視著她,問道:「這個人是誰,王爺可知曉?」
姜鳳吟仰起頭,下巴擱在李長安的肩頭,輕聲低語:「今夜你若留在我帳內,我便告訴你。」
余光中,姜鳳吟瞥見那個與她姿色不相上下的女婢緩緩抬眼望來,眸底有一絲殺氣。她記得李長安親昵的喚這個女子瑤兒,於是她又道了一句:「哎呀,有人吃味了呢。」
李長安一手悄無聲息的搭在她的腰間,輕聲笑道:「王爺還真是不挑食,就不怕明日連馬都上不去?」
姜鳳吟抽回身子,笑容嫵媚,「那也得看你有沒有那個本事。」
二人四目相對,姜終歸是老的辣,李長安繳械投降道:「得了,就算王爺不計較,您那寶貝郡主日後若給我穿小鞋,我可招架不住。」
姜鳳吟斜了她一眼,嗔怪道:「瞧你那點出息,哪裡是怕那丫頭,分明就是怕王洛陽與你秋後算帳。」
李長安既不承認,也不否認,輕嘆道:「罷了罷了,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多謝王爺款待,在下這就告辭了。」
言罷,李長安招呼玉龍瑤一起出大帳,才走出幾步,便聽身後姜鳳吟道:「本王聽人說,那些東越斥候皆是一槍穿胸,除了那位將軍,旁人哪有這等槍法。」
李長安腳步一頓,轉身作揖道:「謝過王爺。」
不等她起身,姜鳳吟問道:「李長安,你究竟在等什麼?」
李長安緩緩垂下手,似在看著姜鳳吟,又似在看向更遠的地方。
她輕聲道:「等一個江湖死去。」
第216章
山陽城好似不懼那位玄甲兵聖再度攻城,這幾日雙方都各自打掃戰場,極為默契的井水不犯河水。只是從那些東越甲士的臉上能看得出,即便那夜有餘祭谷親自坐鎮,這場仗仍是輸的太過慘烈,以至於東越軍士氣大跌。但白起未曾乘勝追擊,軍營中雖有異議,卻無人明目張胆質疑白起的決策。
其實就連僅是門外漢的6沉之也明白一個道理,東越二十三萬大軍,只不過死了兩萬人而已,可謂九牛一毛。縱然死的是騎軍中的精銳,但遠比不上還未上陣的陌刀騎。這一場士氣上的博弈,東定軍只能算險勝。伍卒士氣可以重鎮旗鼓,但讓他們見識到了東定軍的悍勇戰力,哪怕之後再上戰場的是兩州比雜號軍強不了多少的藩兵,也能讓余祭谷不敢輕看。白起的目的很簡單,就是逼迫東越儘快拿出壓箱底的陌刀騎對陣,以及余祭谷親自出戰。唯有打垮東越這兩道防線,才有破城的可能。
而東定軍一方,初戰告捷看似大獲全勝,一萬人馬出營戰損不到八成,可這戰死的七千多人實則是三萬騎軍中的精銳,皆是馬戰步戰的頂尖好手。可以說,東定軍這一戰,相當於削減了全軍三成的戰力。
若非有白起這位玄甲兵聖名頭的統帥坐鎮,這支由各處戰場下來,皆是身經百戰的將軍所組成的東定軍只怕早已各自為營,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盤。
打仗無非就是為了掙軍功,誰不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但這種明知送命且毫無勝算的仗,傻子才樂意真正去拼命。東定軍的將領知曉這個道理,難道兩州藩兵不知道?可皇命難違,打與不打橫豎都是個死,但人人都想著遲一些死總比早死好。
故而,雖是打了勝仗,但在東定軍的軍營中全然感受不到半分喜悅的氣息,依舊如平常一般按部就班。唯有從那些失去親近袍澤的甲士臉上,才能瞧見幾分常人該有的喜怒哀樂。
在6沉之的眼中,這支東定軍不似師兄白起的手足,而是他手中的一桿槍,能指哪打哪,就是好槍。待在軍營中的這些時日,她也漸漸發覺,這些將領伍卒並非忠心耿耿,只是敬畏。好似能與這位王朝兵聖並肩馳騁沙場,便值得拋頭顱灑熱血。
他們想名載史冊,想流芳百世,想得那潑天的富貴榮華,可6沉之不想,她覺著淡迫名利的師兄也不想。
一批裝滿屍的板車6續驅往十里外的一處山坳,車輪的顛簸聲打斷了6沉之的思緒,她定定的看著那一車車的死人,不禁回想起前幾日死在她槍下的東越斥候,他們甚至無人收屍,只能曝屍荒野任由野獸啃食,她心中沒來由的一陣悲涼。
回到軍營時,6沉之下意識朝武陵王營帳的方向望去,那個人分明盡在咫尺,卻好似從未這般遙遠過。
斂了斂心思,6沉之朝帥帳走去,才走近兩旁親兵便將她攔下,說是將軍正與兩位王爺商議出兵事宜。不等6沉之返身離去,一個身著蟒服的女子迎面從營帳中出來,與她四目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