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顯道:「莫非,楊將軍曾經過最早發病的街巷?」
戚玉霜道:「是安民巷、永濟巷一線。」
楊陵在安民巷口,曾經抱過一個孩子。而被他派去照顧孩子的親兵,也幾乎在同一時間發病。楊陵讓戚玉霜趕快派人找到那個孩子和他口中的母親,但戚玉霜命人面蒙白巾趕到安民巷的時候,卻得知:
那個孩子和他的母親,已經死了。
母親的手邊,還沾著一片灰綠色的鯉魚魚鱗。他們家裡,濃郁的魚湯香味縈繞不散,氤氳的白色霧氣蒙在窗欞之上,將寒酸的窗花與破敗的對聯打濕成了一片溫暖的深紅之色。
永濟巷中,也出現了類似的情況。安民巷與永濟巷,是最早發病的地方。
許多大臣對這兩條街巷的名字有所耳聞,卻一時沒有明白是什麼意思。但周顯卻在這一刻,瞬間與戚玉霜心意相通,他慢慢吐出兩個字:「……淯河。」
「正是。」
戚玉霜緩緩抬起雙眼,目光中閃爍著極為凝重的神色:「城中之水,已經不可飲用了。」
第1o6章親自登城
此言一出,滿座譁然。
鄭弘第一個抬起頭,愕然地看向戚玉霜,渾濁的雙目中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震驚之色:「大將軍的意思是……」
「投入城中的牛羊屍身,只是障眼法罷了。」戚玉霜道,「真正的病源,在淯水之上。」
這些身染疫病的牛羊,有意用最顯眼醒目的方式,通過投石機投入城中,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犬戎知道,城中只要有經驗豐富的將領,一定會認出這些牛羊帶有疫病,對此大加防範。
而就在城中人的目光停留在這些牛羊身上的時候,真正的病源,早已通過淯水,流入了京城之中。
「難道他們竟在淯河上游下手了?」有人終於聽懂了戚玉霜的意思,顫聲道。
戚玉霜聲音輕緩,似乎蘊含著一聲淡淡的嘆息:「淯河上游,如今,恐怕已經堆滿疫病牲畜的屍體了。」
她話語中的形容而出的畫面,緩緩浮現在眾人心中。一想到在淯河上游的河水冰層被犬戎掘開,,浸泡著無數腐爛、發病的牛羊屍體,堆積如山,帶著疫病的鮮血,在冰層之底順流而下,緩緩流進了京城之中。在座的朝臣們頓時感覺不寒而慄,許多人的身體都開始微微打戰。
淯河之水,恐怕已經不可飲用了。
場面驟然沉肅了下來。
鄭弘顫顫巍巍地抬起雙眼,道:「淯河乃京城中水脈之源,大小支脈,井水湖泊,皆由其始。若是淯水已不可飲,那麼其餘井水湖泊,恐怕也……」
戚玉霜直視著鄭弘的眼睛,點了點頭:「我所擔憂的,正在於此。」
犬戎到來之前,周顯已然在京郊堅壁清野,後又有冀州刺史蔣殊送來的萬石糧草,本以為京城就算困城三月,亦無糧草之憂,足可撐到援軍到來。可誰知,最後的問題,竟然出在水上?
「猗江園、攜景園等幾座御苑之中的湖泊,為人工開掘,乃是死水,不與淯河水脈相連,還有宮中池苑之水……」工部的大臣皺著眉頭,努力思索著京中尚未被污染的水源。
在周顯與諸位朝臣的商議下,只能暫時封閉這幾座御苑,按量取水,以人口分派,務必保證百姓人人可用。雖然暫時解了燃眉之急,但疫病與缺水的陰影,依然宛如濃重的陰雲,籠罩在每一個人的心中。
按照目前京中人口與避難百姓的人數,眼下的水源,恐怕撐不過七日。
周顯遣散諸臣,卻看到戚玉霜背對著他,嘆息一聲:「楊永先病倒,東城門無人。怕是要頂不住犬戎的攻勢了。」
周顯的心中猛地一頓,他前跨一步,道:「你要親自登城指揮守城?」
「對。」戚玉霜輕輕點了點頭。
周顯手指微微顫抖,想要說些什麼,最終卻沒有開口。
每一次都是如此,他無法勸阻,也沒有立場勸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戚玉霜清減的腰身被獅蠻帶緊緊扎在柳葉甲中,垂下的素色征袍顯得她的面色愈發蒼白,只有這一道寧折不彎的英雄骨,依舊宛如山嶽,撐起了燒得血紅的半邊破曉天空。
周顯沒有說話,只是從懷中取出一方雪白的帕巾,從背後俯下身,手指掠過她的耳畔鬢角,將白巾覆在了戚玉霜的面頰之上,遮住了她挺峭的鼻樑與雪白的面頰。
她的面頰溫熱,周顯的手卻格外冰涼,不經意地一觸,戚玉霜身體微微一顫,嘆息著笑道:「你……唉。」
她似乎想要說什麼,話音卻戛然而止,落在了風中,飄飄蕩蕩地隨風散去了。
周顯手上動作不停,將白巾末梢在她腦後打了一個結結實實的繩結,道:「玉霜,保護好自己。」
戚玉霜道:「好。」
她邁開步伐,向著旭日升起的方向,大步而去。
……
白日如同烈焰般墜落,屍山血海的餘溫,凝結在落日留下的一片沉沉暮色中。
犬戎的攻勢,遠比前幾天要更為猛烈。當時戚玉霜猜測他們未盡全力,直到今日,犬戎人才終於顯現出黑暗之中最為猙獰的爪牙。
弓箭手的人數越來越少,已經無法壓制犬戎的投石車。戚玉霜只能親身挽弓,箭出如雨。但她的心裡知道,京城的城牆,恐怕撐不了多久了。
這古老而典重的京城城牆,已經被轟開了外層最為堅固的青石磚層,徹底露出了中間夯實的紅土。就算大孟的將士還能頂住,可這四面城牆,又還能頂住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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