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团族正式搬进肯特要塞的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万里无云,阳光把城墙上的每一块石砖都晒得微微烫,东南角那片划给团团族的区域早就被土系法师们平整得妥妥帖帖——地面用压路术反复碾压过好几遍,平得像一面灰色的镜子。引水管从要塞主水道分流出来,沿着城墙根一路铺到生活区边缘,出水口的位置按照团团族之前派代表来看现场时提出的要求预留了三个分接口,方便它们以后扩建蘑菇田和菌丝培养区时分别接水管。这片区域紧挨着陆谦丰的营地,中间只隔了一条规划中的碎石路,路边已经提前栽了几棵从附近丘陵上移植过来的矮松,算是两个区域之间的天然绿化带。
团团族是分批次搬过来的。第一批是以团长为的先遣队——说是先遣队,其实就是团长和几个辉金阶的团团族领导,加上一群自告奋勇来帮忙的年轻团团族人。它们天还没亮就从临时营地出,到达要塞南门时太阳刚刚升过城墙垛口,晨光把整面城墙染成了淡淡的金灰色。负责守门的狗族半兽人哨兵远远看到一群褐色肉泥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每团肉泥头顶都顶着一小捆行李或建材,从晨光中蠕动着向城门靠近。哨兵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然后用一种尽量维持职业化的语气朝城墙下面喊了一声:“请出示通行证。”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团长把身体表面鼓起一个小囊状结构,从囊状结构里挤出一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通行证,高高举起——那块通行证是陆谦丰亲自签的,上面盖着大开拓营地的公章和陆谦丰的私人魔力印记,油纸包得严严实实,一点都没被黏液浸湿。哨兵接过通行证仔细核对了一番,又低头看了看面前这团颜色略深、正用身体局部做出一个类似于人类点头姿态的褐色肉泥,耳朵不自觉地抖了好几下,然后把通行证还给团长,让开了城门通道。几个年轻团团族人从哨兵脚边蠕过去时纷纷用身体局部模仿团长的动作向哨兵致谢,把狗族哨兵看得耳朵竖得笔直——他见过人类、精灵、矮人、兽人、附肉魔和哥布林进出要塞,但一团会点头致谢的褐色肉泥他还是第一次见。他旁边的搭档拍了拍他的肩膀,用略带口音的通用语说习惯就好,以后它们就住这儿了。
先遣队到达划给它们的区域之后,第一个遇到的不是施工问题,而是建筑队的土系法师们的集体围观。几个正在附近铺设主干道碎石的年轻法师看到一群褐色肉泥排着队蠕进生活区,纷纷放下手里的压实法阵凑过来看热闹。有个刚出师不久的初级土系法师蹲在引水管出水口旁边,看着一个年轻团团族人用身体包裹住一块比自己体积还大的地基石板,像捏面团一样轻松地把石板举过头顶放在预定位置,然后若无其事地蠕回去搬下一块,嘴巴张了好几次才憋出一句:“它们没有手是怎么搬东西的?”
“用身体裹住然后收缩肌肉挤上去的。”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中级法师抱着胳膊,语气里带着一种见多识广的淡定,“你看它们的身体结构,虽然看起来像一滩烂泥,但肌肉纤维的密度和分布方式跟软体魔兽类似,局部收缩产生的抓力比人类的手指还强。而且因为身体本身就是软的,它们搬运石料时不需要额外的缓冲垫——石料直接嵌进身体里,天然防震。”
两个人在旁边低声讨论着团团族的生物力学特性,完全没注意到一个年轻团团族人已经悄悄蠕到他们身后。它听不懂这两个人类在说什么——它只是一个普通的白银阶团团族人,不是辉金阶的领导,没有足够的精神力来支撑通用语的学习,陆谦丰教的那几句简单词汇它也只听懂了“你好”
和“谢谢”
。但它能感觉到这两个人类的语气里没有恶意,反而带着一种让它觉得很好奇的研究欲。于是它把自己的身体压扁,像一滩褐色的煎饼一样铺在法师脚边的地面上,用一种极其认真的姿态仰望着他。初级法师低头看着脚边这滩褐色煎饼,沉默了片刻,然后蹲下来试探性地伸出一根手指,在它身体表面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年轻团团族人的身体表面泛起一圈密集的涟漪——那是它在笑。它听不懂这个人类在说什么,但它能感觉到那根手指碰它的时候很轻很小心,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这就够了。
初级法师看着自己指尖上沾到的那一点透明黏液,又看了看地上那滩因为被摸了而开心得微微颤的褐色煎饼,转头对中级法师说:“它是不是在高兴?”
中级法师推了推鼻梁上的护目镜,低头看着那滩还在泛涟漪的褐色煎饼,认认真真地说:“根据我的观察,是的。”
站在不远处的团长看到了这一幕。它蠕过来,用生疏但咬字极其认真的通用语对两位法师说:“谢谢你们照顾孩子。”
它的通用语音还带着明显的湿润喉音,语法也略有些生硬,但每个字都说得极其认真。初级法师赶紧站起来,一边摆手说不用谢一边往后退了好几步。他对这位能跟陆谦丰直接谈判的团团族领导还是有点敬畏的。
到了第二天,团团族和狗族半兽人之间的互动开始多了起来。起因是几个团团族人正在引水管出水口旁边接水——它们用身体吸收水分之后再缓缓释放到蘑菇培养基床上,这种独特的水分搬运方式不需要水桶也不需要水管,直接把水吸进身体里带到目的地再排出来,效率比用木桶提水高得多。一群刚收工的狗族半兽人路过时看到这一幕,齐齐停住了脚步,耳朵唰地一下全部竖了起来。一个铜阶年轻狗族用爪子揉了揉眼睛,用略带口音的通用语说它们在用自己的身体运水。铁阶狗族队长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用一种见惯了大场面的沉稳语气说它们连高压腐蚀液都能喷,运点水算什么,干活去。几个年轻狗族恋恋不舍地又看了好几眼才跟上队长继续往宿舍区走。走在最后面的那个狗族年轻人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好跟一个正在引水管旁边喝水的年轻团团族人对上了视线。那个团团族人不认识这个狗族,但它用身体局部做了一个极简单的动作——把身体表面的一小部分竖起来左右摆了摆,大概是在模仿人类挥手的姿势。狗族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也举起一只爪子朝它挥了挥。两个语言不通、种族不同、连身体结构都完全不一样的生物,在引水管旁边完成了它们之间的第一次交流。
真正让建筑队大开眼界的是团团族盖房子的方式。它们不垒石墙也不搭木架,而是把泥土、干草和一种团团族自己分泌的黏液按一定比例混合在一起,用身体反复碾压搅拌,直到混合物变成一种质地均匀、略带弹性的泥膏。然后它们把泥膏一团一团地堆叠起来,边堆边用身体表面挤出各种形状来塑形——捏出拱形的门洞,挤出圆形的通风窗,在墙面上压出波浪形的装饰纹路,每一个细节都是直接用身体当成模具来完成的。整个过程不需要任何工具,因为对团团族来说,身体本身就是最精确的工具。
一个负责施工监督的人类建筑师看到团团族用身体在墙上压出一排精致的花纹时,站在旁边看了好久,然后翻开自己的施工记录本,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该种族的建筑施工方式虽然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建筑学规范,但成品质量出乎意料地高。建议以后团团族居住区的建筑标准按自建方案执行,不宜套用人类标准。”
写完之后他抬头又看了一眼——一个年轻团团族人正用身体把自己倒挂在刚完工的门洞上方,用身体局部给拱门边缘做最后的抛光打磨,一边打磨一边出极细微的湿润喉音,听起来像是在哼歌,虽然没有人能听懂它哼的是什么调子。
搬到新家的第三天,一个负责测量地基水平度的土系法师偶然现,一群团团族人围坐在引水管旁边,正用水管里流出来的水玩一种游戏。游戏的规则似乎是用水滴在身体表面滚来滚去,看谁能让水滴在身上滚的时间最长而不掉落。因为团团族的身体表面本来就有一层天然黏液,水滴在上面会形成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滚起来像是一颗颗活的玻璃珠子。几个年轻团团族人玩得兴致勃勃,有几团居然因为笑得太厉害把水滴弹到了旁边的同伴身上,被弹的同伴也不生气,把弹过来的水滴接住又重新弹回去。狗族半兽人收工之后也会蹲在旁边看它们玩水珠,偶尔有胆子大的年轻狗族会伸出爪子试着接一颗滚过来的水珠,然后被冰凉的水珠冻得耳朵一抖,旁边的团团族人和狗族工友们就一起出此起彼伏的笑声——狗族笑得憨厚而爽朗,年轻团团族人笑得湿润而细碎。两种截然不同的笑声在傍晚的城墙根下交织在一起,一个年轻狗族被水珠弹到了鼻尖上,它甩了甩头把水珠甩掉,用爪子揉了揉鼻子,然后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对旁边笑得最欢的那个团团族人说下次它也要学怎么弹水珠,让它们也尝尝被弹的滋味。旁边的狗族同伴拆台说你连水珠都接不住还想弹回去。年轻团团族人虽然听不懂它们在说什么,但从狗族们互损的语气和表情大概猜到了意思,身体表面的涟漪笑得更密了。
与此同时,在距离要塞数百里之外的大开拓营地,陆谦丰正蹲在营地中央那张被风吹日晒了一年多的木桌旁边,面前摊着一张标注了密密麻麻探索路线的兽皮地图。他的炭笔在地图上东南方向的一片区域周围画了好几个圈,每个圈都标注着日期和失联小队的编号,最早的圈是几天前画的,最新的圈是今天早上刚画的。
哥布林王蹲在他对面的一把破椅子上,尖耳朵往后压平,绿色的手指在地图上东南方向的那片区域反复戳了好几次。它的手指在每一个失联点上都停留了片刻,用一种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严肃的语调汇报着情况。最初是几支最前端的哥布林侦察小队在预定时间没有回到补给点,过了大半天仍无音讯。因为哥布林侦察兵偶尔会因为追击小型魔兽或在复杂地形中迷路而延迟归队,最初的失联并没有被立刻判定为异常。哥布林王当天上午只是按照标准流程,让驻守在侦察线后方的附肉魔联络官主动呼叫这几支失联小队。所有呼叫全无应答。它当时正蹲在这把椅子上批运输队的轮换表,听到这个回报时尖耳朵抖了一下——几支小队分布在好几处不同的侦察点上,不可能同时因为偶然原因全部失联。
到了当天下午,情况进一步恶化。陆谦丰让驻守在侦察线后方的附肉魔联络官再次主动呼叫失联小队,依然全无应答。他当时正在跟哥布林王讨论下一阶段的运输路线调整,听到这个回报之后把炭笔往桌上一搁,让哥布林王把今天所有未归队的侦察小队全部列出来。哥布林王调出了侦察兵轮换记录,在东南方向那片区域上画了一个大圈,圈里有好多支哥布林侦察小队已经过预定归队时间很久了,分布在好几个不同的侦察点上。它们全都没有回来。全都没有出任何警报或求救信号。更让陆谦丰眉头紧锁的是,一支由好几只白银阶附肉魔英雄带队、配备了标准通讯装置和战斗人员的附肉魔小队,也在同一片区域失去了联络。附肉魔英雄个个都是在矿山清剿战和魔虫族战争中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皮糙肉厚,配合默契,每一个都配备了陆谦丰亲自采购的标准军用级通讯水晶,通讯距离覆盖周围很大一片区域。能把这样一支小队无声无息地吞掉的存在,绝不是什么普通的辉金阶魔兽。
他当即让哥布林王下令,所有在相关区域活动的附肉魔小队立即后撤或向外围安全区域转移,在收到进一步通知之前不得再靠近。命令迅传达到了每一个小队长的通讯装置上,附肉魔们开始有条不紊地向外围收缩防线。但在后续的警戒观察中,失控范围仍在持续扩大——原本只在东南方向一片区域,现在这个区域的边界正在向外稳步延伸。新派去外围观察哨位的哥布林侦察兵一个接一个地失联,消失的节奏精准得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按照某种固定的规律逐步推进。每当他派出一批新的侦察兵去填补上一批失踪后留下的侦察空白,那些新派出去的侦察兵就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步上一批的后尘。
他把地图上所有失联小队的位置按照时间顺序重新标注了一遍,然后拿起炭笔把最早失联和最新失联的位置连成一条线。箭头指向的方向正好是营地东南侧的一条重要运输路线——那是附肉魔运输队从几座矿山往要塞运送矿石的必经之路。这条运输线每天都有好几趟板车来回,虽然每次都有附肉魔英雄带队护卫,但如果失控范围继续以目前的度向外延伸,再过不久就会直接覆盖运输线。
靠在一旁的附肉魔大统领沉默了很久,用一种沉稳但明显带着怒意的低沉声音主动开口说它可以过去看看——不管那边是什么东西,敢在附肉魔的地盘上动它手下的人,它不会放过它们。
陆谦丰抬起头看了大统领一眼。这只辉金初阶的附肉魔大统领从巨颅部落时期就跟着他了,忠心耿耿,战斗力在同阶中也算出色。但正因为了解它的战斗力,陆谦丰才更清楚它过去就是送死。几只白银阶中最皮糙肉厚的附肉魔英雄,个个都是挨过辉金阶虫将正面一击还能站起来继续打的硬骨头,连它们都连传递消息的时间都没有就没了踪迹,说明对方在现它们的瞬间就完成了压制或消灭,没有给它们留下任何反应时间。能对一队战斗经验丰富的附肉魔英雄做到这一点的存在,其实力至少也是辉金中阶以上,甚至可能是辉金高阶或辉金巅峰。辉金初阶的大统领过去,最大的可能就是步那些白银阶的后尘——无声无息地消失,连一个字的回报都带不回来。他手下辉金阶的战力本来就屈指可数,每一个都是在大开拓中花了大半年时间、用无数魔兽材料、知识碎片和实战经验喂出来的宝贵核心战力。他绝不愿意让自己的辉金阶战斗力去试探一个完全未知的威胁,尤其是在这个辉金阶战力对他的整个组织架构来说都至关重要的阶段。
哥布林王在旁边用一种极其务实的尖细语调说既然辉金阶打不过,那就直接上魔石阶——反正营地里现在就有一位。它的尖耳朵往营地后方某个帐篷的方向轻轻抖了一下。
里奥的帐篷在营地最深处,紧挨着一小片被他用驯兽清理出来的空地。帐篷本身又破又旧,补丁叠着补丁,帆布颜色已经从深灰褪成了浅灰,怎么看都不像一个魔石高阶驯兽师的住所。帐篷外面撑着一把褪色的遮阳伞,伞下摆着一把帆布折叠椅和一张用旧木板钉成的矮桌,桌上放着一杯半凉的茶、一本摊开的旧书和几颗吃了一半的风干肉干。几只小型风眼隼停在帐篷旁边的矮树上,正用喙梳理彼此的羽毛,偶尔出几声极细的咕咕声。另一头体型稍大的丘陵巨驼趴在他脚边打盹,脖子上的毛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大鼻孔里喷出的气息把地上的草叶吹得一摇一晃。
陆谦丰走过去的时候,里奥正靠在折叠椅上,手里端着那杯半凉的茶,膝盖上摊着那本旧书。午后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几片晃动的光斑,整个画面悠闲得像是某个退休老农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他看到陆谦丰走过来,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懒洋洋地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陆谦丰在他旁边的木箱上坐下来,没有多余的客套,把东南方向的情况从头到尾简要汇报了一遍——哥布林侦察兵在东南方向大面积失联,失控范围正在持续扩大,三只白银阶附肉魔英雄带队的小队连同标准通讯装置在同一个区域内全部失联,没有出任何求救信号。他手下能用的辉金阶战力只有大统领一个,而他不准备拿大统领去冒险。
里奥听完之后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把茶杯放在矮桌上,双手撑着膝盖站起来,说正好这几天闲得快长毛了,派只鸟出去活动一下筋骨也不错。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随意,像是在答应帮邻居去市场上带捆柴火,但他的动作很利落——茶杯放好,旧书合上,右手在空中随意画了个圈,一道极细微的魔力波动从他指尖扩散出去。片刻之后,一头体型比普通猎鹰大上好几倍的深灰色飞行驯兽从云层中无声地俯冲而下落在他肩膀上。
这只鹰类驯兽的翼展比里奥的帐篷还宽,灰白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冷厉的金属光泽,每一片羽毛边缘都有一圈极细的暗金色魔力纹路。它的喙是深黑色的,尖端微微弯曲如钩,爪子扣在里奥肩膀的护肩上,指甲嵌入护肩的皮革表层留下几道浅浅的凹痕——那是长期站立留下的旧痕,不是攻击。它歪着脑袋看了陆谦丰一眼,那双浅金色的竖瞳里既没有敌意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属于高阶魔兽的淡漠从容。
里奥伸手摸了摸驯兽胸口那撮颜色略浅的羽毛,低声跟它说了几句话。大意是让它去东南方向看看那边有什么东西吞了那么多哥布林和一整支附肉魔小队,如果是狂的高阶辉金魔兽就直接帮忙处理了,素材带回来还能换几杯好茶叶;如果是魔石阶魔兽,不要硬拼,立刻掉头回来。最后他拍了拍它的背,鹰类驯兽张开双翼振翅而起,翼尖在阳光下划出两道极细的暗金色弧光。它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出一声清越悠长的鹰啸,然后朝东南方向疾驰而去,眨眼间就消失在天际线尽头。
里奥重新展开折叠椅坐下,从腰包里掏出两颗风干肉干,一颗扔给旁边趴着的丘陵巨驼,一颗塞进自己嘴里,用含含糊糊的语气说等着吧,他的鸟度快得很,就算那边真有什么魔石阶魔兽,只要不是罕见的魔石高阶以上,它也能轻松甩开。那只丘陵巨驼接住肉干嚼了几下吞下去,打了个响鼻,又把脑袋趴回草地上继续打盹。
陆谦丰也在木桌旁边蹲下来,拿起炭笔继续在地图上标注其他区域的探索进度。里奥靠在折叠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着营地最近的物资储备和团团族搬家进度——团团族那几个辉金阶领导现在通用语说得越来越顺了,虽然语法还时不时会闹些笑话,团长昨天跟建筑队讨论引水管分接口位置的时候居然还学会了用“请”
和“谢谢”
。两个人聊着聊着,哥布林王派人送了一壶新泡的热茶过来,顺带附了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运输队轮换排期表让陆谦丰抽空批一下。陆谦丰接过来扫了一眼,习惯性地把其中几份积压的调度单抽出来往哥布林王手里一塞,哥布林王用一种已经麻木的尖细语调骂骂咧咧地说下次他再甩锅它就真的篡位,然后抱着那叠调度单回自己帐篷去处理了。
陆谦丰低头继续画地图。午后阳光温暖而慵懒,几只小型风眼隼在矮树上打完了盹,开始互相追逐嬉戏。远处附肉魔运输队正在装载下一批运往要塞的建材,厨房方向飘来柴火和炖肉的气味,营地外围几只瘴气蜥蜴在围栏里懒洋洋地趴着晒太阳,尾巴偶尔甩一下打在地上出啪嗒的声响。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安宁得让人几乎忘了东南方向正在生什么。
陆谦丰画完一条新的运输路线之后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看了看天色,说差不多该回来了吧。里奥说按它的度来回一趟用不了多久,应该快了。
然后他顿住了。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听一个很远很远的声音,那种慵懒而随性的神情在极短的时间内全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陆谦丰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极其严肃的专注。风眼隼们停止了嬉戏,丘陵巨驼也抬起头来,大鼻孔里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里奥说鸟跟他之间的魔力链接断了。不是死了——死了的话他能感觉到,契约魔兽死亡时魔力链接会彻底崩断,那一瞬间的精神冲击足以让他在任何距离上立刻知道。但现在的感觉是链接还在,另一端却一片空白,像是有人用一层他从未见过的屏障把他和驯兽之间的魔力联系直接罩住了。他能感觉到魔力链接的契约那头仍然是活着的——他的鸟还活着——但所有试图通过链接送的指令全都被吞掉了,没有任何回应,像是把一块石头扔进了一口没有底的深井里,连落水的声音都听不到。
陆谦丰缓缓站直了身体。能让一个魔石高阶驯兽师的魔石阶契约魔兽在极短的距离内瞬间失去联系、连求救信号都来不及出的东西——不管那是什么,都已经远远出了“狂的高阶辉金魔兽”
的范畴。失控区域不是意外扩散,而是有什么东西在主动吞噬进入它领地的一切。而他们对此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