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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多出的选择（第1页）

大开拓营地的午后阳光透过帐篷的缝隙洒在陆谦丰面前那张画满了标记的兽皮地图上。距离他和肯特敲定要塞合作计划已经过去了好几天，这几天里他除了处理日常的运输调度之外，把几乎所有空闲时间都花在了这张地图上。地图原本只标注了大开拓区已探索区域的范围，现在上面又多了许多新的标记——他在肯特要塞东侧那片预留用地上反复修改着未来营地的规划布局，帐篷区用蓝色炭笔画了好几个圈，物资仓库的位置挪了三四次，交易市场的摊位排列方式改了又改，连接待室的窗户朝向都在跟哥布林王争论了一番之后从朝南改成了朝东，理由是“早上谈判的时候阳光不会刺到客人的眼睛”

。

他正把炭笔叼在嘴里，双手撑在木桌边缘，低头审视着最新版本的规划图。帐篷区的分布已经基本定型，几个大队的住宿区域按轮换周期分成了不同颜色的区块；物资仓库选在了靠近要塞东侧城墙的高地上，地基干燥，排水便利；交易区规划在主通道两侧，每个摊位都预留了遮雨棚的支柱孔。他还特意在营地中央留了一片空地，打算将来立一块木牌，上面用通用语和附肉魔语双语写着“陆谦丰营地——欢迎所有冒险者与商人”

。

“这个交易区到时候要铺碎石地面。”

他抽出嘴里的炭笔，在交易区的位置画了个小圈，“蓝藤要塞那边每次下雨之后泥地踩得到处都是坑，我可不想在自己的地盘上也踩泥巴。碎石的成本不高，但能省很多事。”

“碎石要从采石场运过来，运输成本你算过吗？”

蹲在对面椅子上的哥布林王用一种尖细但逻辑清晰的语调接话。它的绿色手指戳在交易区旁边的空白处，“采石场离这里有好几天的脚程，用板车运碎石，一车碎石的成本比碎石本身还高。不如用河滩上的鹅卵石——四号补给营地旁边的河滩上到处都是，让运输队每次回程时空车顺便带一批回来。鹅卵石铺地面比碎石还平，踩上去不会硌脚，而且颜色好看，灰白相间的那种，看起来像是铺了一层石砖。”

陆谦丰想了想，在交易区旁边用通用语标注了一行小字：优先使用河滩鹅卵石，运输队回程时顺路采集。然后他直起腰，用炭笔敲了敲地图边缘，目光落在要塞东侧那片还没有被任何颜色标记的灰色空地上。这片区域他一直没有动笔，因为它太重要了——这里将是整个营地最核心的位置。他打算在这片空地上建一个永久性的谈判接待室，专门用来跟人类商人、冒险者工会代表和边境官员商讨合作事宜。这个接待室不需要多大多豪华，但必须看起来正式、干净、有诚意——要在门楣上刻一句用通用语和精灵语双语写的欢迎辞，还要在窗台上摆几盆从蓝藤要塞移植过来的蓝藤花，让每个走进这个房间的人都能第一眼看到——附肉魔不是只会打打杀杀的魔物，它们是值得尊重的合作伙伴。

哥布林王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他旁边，歪着脑袋看着那张已经被画得密密麻麻的地图。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还没正式动工就已经把未来几年的规划都画上去了，你还真是什么都提前想好了。不过比起规划，能不能把昨天没批完的运输队轮换表先批了？”

陆谦丰还没来得及回答，帐篷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附肉魔传令兵掀开帐篷帘子快步走进来，身上的简陋铠甲上沾着几道干涸的泥痕，显然是从很远的距离一路赶回来没有停歇。他的通用语略带口音但语比平时快了很多，报告说有紧急军情。哥布林王在几支最前端的哥布林探索小队本该在预定时间回到最近的补给营地轮换，但其中有几支过约定时间很久仍未归队，完全失联。在它们失联的方位上，后续派出的哥布林侦察兵配合附肉魔战士扩大搜索范围后，现了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精灵、矮人、兽人或任何已知种族的建筑痕迹——一个规模不大的村落。而村落里的居民不是魔兽，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

陆谦丰放下炭笔，从地图上抬起头。“说具体点。什么样的东西？”

传令兵努力组织着通用语的措辞，描述说每一个个体都像一滩会走路的褐色烂泥，没有固定的身体结构，移动时会在地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黏液痕迹。但这些看起来像是泥巴怪的东西却穿着衣服——虽然那些衣服看起来像是把各种破布和兽皮随意裹在身上的，但穿戴方式、系带的打结方式、甚至某些个体身上挂着的金属片装饰，都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它们手里还拿着武器——不是随手捡的棍子，而是真正经过加工的刀和矛，刃口虽然粗糙但明显有人工打磨的痕迹。更奇怪的是它们的行动方式，它们不是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而是在村落周围按照固定路线进行有规律的巡逻，巡逻小队的编成也很有讲究，每个小队都有走在前面探路的、在两侧警戒的和在中间断后的。而且哨兵在现哥布林侦察兵靠近时没有立刻攻击，而是先出了一种听起来像是某种警告信号的喉音，等哥布林侦察兵继续靠近之后才从身体内部喷出了攻击性物质。

“那种攻击是什么样的？”

陆谦丰皱起眉头。

“高压喷射。”

传令兵这次用的词很准确，显然是在回程路上反复思考过该怎么用通用语描述清楚，“从身体中央突然鼓起一个囊状结构，然后猛地向外喷射出一股浓稠的深褐色液体。射程不比弓箭手的短弓近，喷在树皮上直接烧穿。有个走慢了的哥布林侦察兵被溅到了手臂，胳膊上的皮甲直接腐蚀变形，要不是旁边的附肉魔英雄反应快一把扯掉那半截皮甲，它的胳膊估计就没了。”

陆谦丰的手指在木桌边缘轻轻敲着。有组织的村落。有加工能力的武器。分工明确的巡逻小队。成体系的警告流程。能同时威胁到铁阶哥布林和附肉魔战士的攻击手段。这不是魔兽，魔兽不会穿衣服，不会做刀具打磨，更不会有小队战术编成和巡逻轮换。这是一个独立的、拥有相当程度智力的未知智慧种族。

“那个村落的规模和防御能力怎么样？”

他问。传令兵想了想，说村落本身不算大，目测大概几十个个体，建筑是泥土和干草混在一起垒成的半圆形矮棚屋，布局很密集，村落外围还有一圈用粗木桩搭建的简陋栅栏。个体数量虽然不多，但那个喷吐腐蚀液体的能力杀伤力太强，附肉魔战士习惯于近身战斗，碰上这种高伤害的攻击方式很容易在接近之前就被消耗掉。哥布林侦察兵倒是可以靠数量优势压制，但哥布林的防御力本身就低，挨上一基本就没了。

陆谦丰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先把受伤的哥布林送到营地医疗组处理伤口，让探索队暂时撤出那片区域，在外围保持观察，不要主动靠近村落。这件事我来处理。”

传令兵应声退了出去。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营地厨房方向隐约传来的锅铲声和风吹过帐篷帆布的沙沙声。陆谦丰双手撑着木桌边缘低头看着那张兽皮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沉默的时间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长。哥布林王蹲在旁边的椅子上，两只绿色的爪子交叉抱在胸前，尖耳朵往后压平。它跟陆谦丰合作了这么久，已经能从他沉默的时间长短来判断事情的严重程度。沉默了这么久，说明这件事不是简单的“派兵清剿”

能解决的。

就在这时，帐篷帘子被人从外面撩开，一道瘦削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里奥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旅行斗篷，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带着那种常年不变的慵懒表情，像是刚睡醒午觉出来散步。但刚才传令兵汇报军情时，他的帐篷就在旁边，附肉魔特有的粗嗓门足以穿透两层帆布。他走到木桌旁边，低头扫了一眼地图上被陆谦丰用红炭笔圈出来的那片区域，然后抬起眼睛看着陆谦丰。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淡，像是在聊今天晚饭吃什么。

“你打算怎么处理？”

陆谦丰没有回答。他拿起红炭笔，在那片区域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问号，然后把炭笔轻轻搁在桌上。

“驱逐是最简单的方案。带上足够的兵力，让附肉魔英雄分成好几队从不同方向同时突入，优先击杀那些能喷腐蚀液体的个体，剩下的用数量优势压过去，快进快出，基本没多大悬念。但驱逐之后呢？这个种族既然能在这里建一个村落，说明这片区域本来就是它们的活动范围。就算今天把它们赶走，过一段时间它们还会再回来，或者换一个地方重新建村，到时候还是要再打一次。”

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里奥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讨伐就干脆多了。一次性全部清理干净，不留后患。效率最高，风险最低，以后也不用担心它们卷土重来。但讨伐的前提是这个种族不具备沟通价值，讨伐就是唯一选项。”

里奥看着陆谦丰，没有说话，只是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他知道陆谦丰还有第三个选项——一个除了他之外，整个王国大概没有第二个人能用的选项。陆谦丰在附肉魔部落里起家的时候就凭着一张能跟任何智慧生物沟通的嘴，先是说服了巨颅大统领，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把整个部落整合成了自己的班底。后来面对魔虫族，他在所有人都以为“只能打”

的情况下，硬是用技能转化了几只魔虫仆从，从中获取了“降临计划”

的情报。现在面对一个全新的未知智慧种族，他的技能同样适用。

里奥把拢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悠闲的调子，但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

“驱逐和讨伐都是常规选项，没什么好选的。一个是你不想打拉锯战的时候用的，一个是你想一劳永逸的时候用的。但你的技能给了你多一种选择。这个种族能造房子、能加工武器、有巡逻编队和警告流程——说明它们有自己的语言或沟通方式。而你能跟任何有语言和意识结构的智慧生物沟通。所以这件事从根本上就不是什么怎么打的问题，是要不要试着拉过来。如果成功了，你就多了一批天然适合在大开拓区活动的手下——能喷高压腐蚀液的肉泥，不说别的，光是在采石场碎石、在矿区清理矿道障碍物就比普通附肉魔效率高得多。如果失败了，它们本来也不在你的阵营里，跟直接讨伐相比没有任何额外损失。你自己决定。”

陆谦丰沉默了很久。里奥分析得很透彻——驱逐是暂时性的解决方案，讨伐是永久性的解决方案，但两者都有一个共同的缺陷：它们都是以“这个种族是敌人”

为前提的。而他的技能给了他一个别人没有的可能性——他可以先试试让它们不是敌人。一旦成功收服，它们采集和处理资源的能力会对大开拓起到很大帮助。而如果收服失败，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退回到讨伐方案。中间没有不可逆的损失。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红笔旁边的黑笔拿起来，在那片被他画了问号的区域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收服评估，优先尝试沟通。他把黑笔搁在桌上，抬头看着哥布林王和里奥。让外围观察哨继续保持距离监视村落动向，任何异常立刻回报，但绝对不准主动进入攻击范围。哥布林王去整理目前这片区域所有已探索的地形资料和水源分布图，越详细越好。他要亲自去一趟那片区域，近距离观察那个村落，收集更多的第一手情报，为沟通尝试做准备。在他回来之前，营地这边的事务暂时交给哥布林王全权处理。

哥布林王从椅子上跳下来，甩了甩尖耳朵，用尖细而逻辑清晰的语调开始汇报说运输队轮换表还差几队没批，瘴气蜥蜴的训练计划也还压在桌上。而它昨天晚上才帮陆谦丰处理了好几份积压的文书，今天一早又被他拉着讨论要塞营地的规划，现在又要加一份全权处理营地事务的临时授权。它觉得自己不是在当哥布林王，是在当哥布林管家。陆谦丰从桌角那堆文件里翻出一份之前签好的备用授权书塞到它手里，说这个早就准备好了。哥布林王接过授权书低头扫了一眼上面工整的通用文字，尖耳朵抖了几下，用一种“你居然连这个都提前准备好了”

的眼神看了陆谦丰一眼，然后认命地把授权书折好收进怀里，转身走出帐篷去安排外围观察哨的换班事宜。

帐篷里只剩下陆谦丰和里奥两个人。里奥靠在椅子上，用牙签剔着牙，目光落在帐篷外面那片被午后阳光照得泛白的荒地上。他没有问陆谦丰有没有把握，只是说自己会在营地多待几天，万一他那边需要支援随时让驯兽过去。陆谦丰点了下头，没有说谢谢。对里奥这种老家伙来说，谢谢是最多余的东西。他拿起桌上那张画满了标记的兽皮地图，目光落在那片被他用红圈标注出来的区域上。红圈旁边那行小字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极淡的光泽，像是在地图上种下了一颗还不知会长出什么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