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桌,托亚的《鄂温克森林智慧》。
托亚不会写汉字,所以他的“书”
很特殊——是图文结合的口述记录。孟和负责翻译和记录,其木格负责画画。
今天讲的是“驯鹿篇”
。托亚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一个驯鹿角做的烟斗,慢慢吸着旱烟,眼睛望着窗外,仿佛在看遥远的兴安岭森林。
“驯鹿,鄂温克语叫‘鄂伦’,”
老人用鄂温克语缓缓说道,“不是动物,是兄弟,是朋友,是交通工具,是衣服,是食物,是神赐的礼物。”
孟和翻译,其木格用炭笔在纸上画驯鹿的简图。
“选驯鹿,要看眼睛。”
托亚说,“眼睛明亮的,聪明;眼睛浑浊的,笨。聪明的鹿好训练,但也会耍心眼;笨的鹿听话,但学得慢。要选眼睛清亮又温顺的。”
他讲了驯鹿的四季生活:春天脱毛,夏天避蚊,秋天长膘,冬天抗寒。每个季节,鄂温克猎人要和驯鹿一起度过,了解它们的习性,帮助它们,也依靠它们。
“春天,驯鹿脱去冬天的厚毛,长出新毛。这时候要帮它们梳毛,把脱落的毛收集起来,可以做衣服,做被子。但不能梳得太狠,要留一层保护毛。”
其木格画了一幅春天的场景:鄂温克妇女用木梳给驯鹿梳毛,鹿温顺地站着,旁边堆着收集的鹿毛。
“夏天,蚊子多,驯鹿受不了,会往山顶跑,那里风大,蚊子少。猎人要赶着鹿群往高处走。晚上要点‘蚊烟’——用湿草慢燃,冒烟驱蚊。”
画夏天的场景:鹿群在山顶,猎人点起蚊烟,烟雾缭绕。
“秋天,驯鹿吃蘑菇、苔藓,长膘,准备过冬。这时候的鹿肉最肥,鹿茸最壮。但猎人不能多取,只取需要的。取鹿茸时,要用快刀,一刀切断,减少鹿的痛苦。”
画秋天的场景:猎人割鹿茸,鹿被固定,眼神温顺。
“冬天,雪厚,驯鹿用宽大的蹄子刨雪找苔藓吃。如果雪太厚,刨不动,猎人要帮它们——把雪扒开,露出地面。有时候还要喂粮食,合作社给的玉米,救了很多鹿的命。”
画冬天的场景:猎人在深雪中扒雪,驯鹿在旁边等待。
托亚讲得很慢,每一段都要停一会儿,回忆,确认。孟和翻译得仔细,其木格画得认真。一个下午,只讲了驯鹿的四季,但信息量巨大。
“这些都要记下来,”
托亚最后说,“现在的年轻人,有的不愿意养驯鹿了,说麻烦,说不如摩托车方便。但摩托车不能给你暖,不能给你吃,不能陪你说话。驯鹿能。”
他的眼睛里闪着光:“鄂温克猎人没有驯鹿,就像山没有树,江没有水。驯鹿没了,鄂温克也就没了。”
这话说得沉重。孟和和其木格对视一眼,感觉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第三桌,张永江的《松花江渔经》。
张永江面前摊开的是他爷爷传下来的手抄本《江经》,纸页已经黄变脆,有些字迹模糊不清。他今天要做的,就是对照古本,口述修订,让孙子张建国用钢笔重新抄录,并补充新的内容。
“今天讲‘网具篇’。”
张永江戴上老花镜,小心翼翼地翻开古本,“松花江的渔网,分十二种:挂网、拖网、围网、撒网、抄网、拦网、张网、刺网、敷网、板罾、抬网、迷魂阵。”
每讲一种,他都要详细解释:用什么材料(麻线、尼龙线),怎么编织(经纬密度、结节方法),用在什么地方(深水、浅滩、急流、缓湾),捕什么鱼(上层鱼、底层鱼、洄游鱼)。
“挂网最常用,”
张永江拿起一张实物网,“网眼三指宽,这是规矩。为什么三指?一指太小,鱼苗都跑不了;二指还小,三指正好——成鱼能进,小鱼能出。”
他让张建国量网眼,果然是三指宽。
“挂网要下在鱼道上。怎么找鱼道?看水色,看水流,看水花,听水声。这些我前些天教过你,今天结合网具讲。”
他讲了一个生动的例子:五十年前,松花江还没污染,鱼多得惊人。他爷爷下挂网,一晚上能挂三百斤鱼。但不是越多越好——挂满了,要收网,把小鱼摘下来放生,把母鱼(肚子鼓的)也放生,只留成年的公鱼。
“那时候的渔民,船上有两个舱:一个装鱼,一个装要放生的鱼。装鱼的舱小,装放生的舱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