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日,农历二月初十,惊蛰后半个月。长白山北坡的雪线已经退到了半山腰,山脚下大片的针阔混交林里,积雪融化后的黑土地蒸腾着白色的水汽,像大地在呼吸。刘小军带着他的“春猎队”
十五个人,踩着湿漉漉的落叶层,走进了这片刚刚苏醒的山林。每个人的肩上都扛着猎枪,但枪口朝下,保险关着——他们不是来打猎的,至少今天不是。
“记住咱们的任务,”
刘小军停下脚步,站在一棵老柞树下,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第一,巡查去年秋天暴雪压垮的树木,清理倒木,防止病虫害;第二,检查动物巢穴,特别是越冬的熊洞、獾洞,看看有没有被困的;第三,补种去年被山火烧毁的树苗;第四,观察动物种群恢复情况,记录数据。”
他展开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出了四个区域:“咱们分四组,每组负责一个区域。我、赵大虎、孙小豹各带一组,剩下一组由王海娃带——海娃虽然不是山里人,但在咱们这儿学了半年,也该独立带队了。”
王海娃挺起胸膛,这个辽东湾长大的小伙子,经过半年的山林训练,皮肤晒得黝黑,眼神里多了山里的锐气:“小军哥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四组分头行动。刘小军这组负责的区域是去年秋汛时山洪冲刷最严重的“老牛沟”
。沟里原本有一条小溪,山洪过后,小溪改道,沟底堆积了大量碎石和被冲倒的树木。
他们走进沟里,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几十棵粗大的红松、白桦、柞树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树根裸露,泥土被冲刷殆尽。有些树还没死透,枝叶已经萌出新芽,但根部悬空,活不了多久。
“先从这些还有救的开始。”
刘小军指着一棵倒地的红松,树干有脸盆粗,树冠朝下,但根须还连着一点土,“咱们把它扶正,培土固定。”
五个人一起上手。先用斧头砍掉碍事的枝杈,再用绳索套住树干,四个人拉,一个人用木杠撬。红松太重了,五个人憋红了脸,才勉强把它挪动了一点。
“不行,得用绞盘。”
刘小军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简易的木制绞盘——这是吴炮手教他们做的,山里没有机械设备,这种土工具最实用。
他们把绞盘固定在旁边一棵大树上,绳索穿过滑轮,再套住倒树。四个人转动绞盘手柄,绳索渐渐收紧,倒树被一点一点拉起。另一个人赶紧在树根下垫石头、填土、踩实。
忙活了两个小时,这棵红松终于重新站起来了。刘小军用铲子在树干上刻了个记号——一个圆圈,里面写“97春”
,表示这是1997年春天扶正的。
“它能活吗?”
一个年轻猎手问。
“看造化,”
刘小军擦了把汗,“树跟人一样,伤了元气,要慢慢养。咱们帮它一把,剩下的靠它自己。”
他们继续清理。有些树彻底死了,就锯成段,整齐地码在沟边——这是上好的柴火,冬天可以给屯里的孤寡老人用。有些树半死不活,但位置重要(比如在陡坡上能固土的),就尽力抢救。
中午时分,他们清理了二十多棵倒木,扶正了八棵。这时,一个猎手现了异常:“小军哥,你看那儿!”
沟底的一块大石头后面,隐约可见一个洞口,洞口有新土,还有几撮棕色的毛。
“是熊洞。”
刘小军压低声音,“春天了,熊该出蛰了。但看这洞口,土是里面往外扒的,说明熊还没出来。”
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洞口不大,刚够一头熊爬进爬出。洞口的土湿润,有爪印,但爪印很浅,不像健康熊的深爪印。
“这熊可能有问题,”
刘小军判断,“正常出蛰的熊,力气大,爪印深。这爪印浅,要么是老了,要么是病了。”
他让其他人退后,自己趴在地上,耳朵贴着洞口听。里面传来粗重的喘息声,还有轻微的呻吟。
“熊在洞里,还活着,但声音不对。”
刘小军站起身,“可能是受伤了,或者生病了,出不了洞。”
怎么办?猎人和熊的关系很微妙。春天饿了一冬的熊最危险,但这头熊显然需要帮助。
“师父教过,”
刘小军想起吴炮手的话,“猎人不是屠夫,是山的管理者。对弱小的要保护,对害兽要控制,对病伤的要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