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号,雪后初晴。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曹大林不得不眯起眼睛。莫日根老人望着东边天空,忽然说:“今天是个打铁的好日子。”
“打铁?”
曹大林一愣,“咱们这儿有铁匠?”
“有,”
莫日根点头,“离这儿十五里,有个老铁匠,叫孟库,五十六了,是鄂伦春族里最后一个会打老式铁器的人。我带你们去学学。”
这个提议让大家很兴奋。打猎离不开好工具,而好工具离不开好铁匠。曹大林在长白山也认识老铁匠,但鄂伦春的铁匠手艺肯定有独到之处。
吃过早饭,六个人出——曹大林、莫日根、吴炮手、刘二愣子、曲小梅,还有黑龙。杨帆和李干事还没回来,估计在加格达奇办事需要时间。
十五里雪路,走得快也得两个时辰。路上,莫日根介绍了孟库的情况:孟库的祖上就是铁匠,从清朝时候就为鄂伦春人打制猎刀、箭头、马镫。手艺传到他这儿,已经七代了。
“但到孟库这儿,可能要断了,”
老人叹气,“他儿子在城里当工人,不愿意学打铁。孙子还小,谁知道将来呢?”
“为啥不愿意学?”
曹大林问。
“累,脏,挣钱少,”
莫日根说,“现在商店里有现成的刀、斧头,便宜,样子好看。年轻人觉得,费那劲自己打,不值当。”
这话让曹大林想到长白山的情况。合作社里年轻一代,也宁愿买现成的工具,不愿学编筐、打铁这些老手艺。说是“过时了”
。
中午时分,他们来到孟库的铁匠铺。那是一个独立的木刻楞房子,离屯子有段距离,因为打铁有噪音有烟,不能挨着别人家住。房子旁边有个棚子,里面就是打铁的地方。
还没走近,就听见“叮当叮当”
的打铁声,清脆而有节奏。走进棚子,看见一个精壮的汉子正在打铁——上身只穿件单褂子,露出结实的胳膊,皮肤被炉火烤得红。他一手用铁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料,一手抡着小锤,正在锻打。
这就是孟库。五十六岁,但看起来像四十多,浑身肌肉虬结,眼神专注。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点点头,没停下手里的活儿。
大家安静地看着。孟库的打铁方式很传统:一个小炉子,烧木炭;一个皮风箱,用手拉;铁砧是块大铁疙瘩,磨得亮;工具只有几把锤子、钳子、凿子。
他正在打一把猎刀。刀坯已经成形,正在精细锻打。小锤落下,火星四溅,铁料在锻打下慢慢变薄、变长、变出刃口。
约莫一刻钟后,刀坯打好,孟库把它夹起,放进旁边的水桶里。“刺啦”
一声,白汽升腾。
“淬火,”
莫日根小声解释,“让刀变硬。”
等刀冷却,孟库拿出来,在磨石上打磨。磨石分粗、中、细三块,他耐心地磨着,从粗到细。刀身在磨石上出“沙沙”
的声音,慢慢变得光亮。
最后一道工序:开刃。用一块特制的油石,轻轻打磨刃口。孟库的动作很轻,像在抚摸。磨一会儿,就用拇指试试锋刃,摇摇头,继续磨。
终于,他满意了。拿起一根头,往刀锋上一吹——头断了。
“好刀!”
吴炮手忍不住赞叹。
孟库这才抬起头,露出笑容。他把刀递给曹大林:“试试。”
曹大林接过刀。刀身约莫一尺长,刀背厚实,刀刃锋利,刀柄是鹿角做的,握感舒适。他试了试手感,又轻又稳。
“好刀,”
曹大林由衷地说,“比我买的还好。”
孟库擦擦汗,用鄂伦春语跟莫日根交谈了几句。莫日根翻译:“他说,这把刀是给你们打的见面礼。”
“这太贵重了…”
曹大林赶紧推辞。
但孟库摆摆手,意思是: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