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间,门口仆役低头,脚步声由远及近,数道人影先至,苏舟行知道赵国公来了,端端躬身长揖,视线中出现两双并排迈入的鞋,看出国公夫人同来,左眼皮莫名跳了一下。
“下官巡察使苏舟行,拜见赵国公,拜见国公夫人。”
武景云与柳令仪中道而行,目不斜视经过苏舟行,往主位落座。
苏舟行长揖手,随二人转向。
甫一坐下,柳令仪抬眸打量,看他鲜眉亮眼,长身鹤立,分明不缺油水,足见苏家到底没穷到揭不开锅,不至于养不起一张嘴巴。
可她的宝贝外孙女居然在苏家挨饿受冻、睡柴房……
苏家究竟是个什么虎狼窝,外孙女如何落入苏家,柳令仪誓要弄个清楚。
汹汹怒意郁结,她别过脸,喷一个鼻息。
“哼。”
“苏大人不必多礼。”
武景云抬抬手,“坐下说话。”
“谢赵国公。”
苏舟行揖手再拜,往堂中左侧第一张圈椅落座。
摆正襟袍,他朝武景云颔首,“下官此来是为方才典礼上、天使遇刺一案。”
“苏大人请讲。”
“是。”
苏舟行再颔首,抬头间忽地一怔——赵国公未到花甲之年,未料卸去发冠之后,除却两鬓,竟已满头白发。
想来宸妃娘娘被打入冷宫这些年,眼看着皇后娘娘与秦王府春风得意,武家人不好过吧。
武家人越不好过,越需要他。
苏舟行心间陡生几分底气,谦逊地微微低头,压下目光,道:
“下官奉旨随秦王殿下出巡,武县观礼乃是圣上亲自托付的紧要事,身为巡察使,下官需草拟奏疏,上呈御览。
今日之事,表面看来,是文安县主与悬泉驿驿丞之子的私仇,但下官以为,文安县主与悬泉驿驿丞之争,根源在秦王偏宠姬妾,逾礼违制,文安县主是圣上与皇后择定的准王妃人选,又是天子使臣,并非没有资格进入秦王用过的正厅。
这原本是县主与秦王之间的情债,却让您的册封大典见了血,沾染不祥,属实无妄之灾。圣上看重您与宸妃娘娘,此事下官理应奏明首尾,让圣上为您主持公道。”
一番慷慨陈词,苏舟行完成示好的第一步,起身揖手。
他低着头,只见正中主位上两双脚都是鞋尖点地,分明欲起身相留,急切有话要同他讲。
看来这招节外生枝,已经切实勾到赵国公夫妇,能借机攻击秦王,武家和宸妃娘娘一定求之不得。
苏舟行暗喜来对了。
武景云与柳令仪牙槽咬着“偏宠姬妾”
四个字,恨不得当场踹翻、扒了苏舟行的皮。
外孙女遭了那么多罪,还要被轻贱为姬妾,姓苏的怎能如此恶毒。
柳令仪梗着脖子,目光穿过苏舟行朝向堂外,冷冰冰落向门口的仆役——干脆关起门,一气乱棍打死!
“赵国公若无旁的吩咐,下官告退。”
苏舟行点到为止,退一步作势离去。
“苏大人留步。”
武景云侧身朝外看了一眼,堂们前的仆役了然合上大门。
伴随咿咿呀呀的门轴转动,光线在苏舟行身后渐渐收缩为一线,最后彻底消失。
就着左右洞开的高窗采光,堂内不算太明亮,武景云苍老的面容染上阴晦暗色,直视苏舟行的眼睛,沉声道:“苏大人仗义秉公,某铭感于内,不知有什么能回报苏大人的,但说无妨。”
“国公言重了,下官职责所在,不敢妄言回报,只是……”
苏舟行稍微顿顿,叹声摇头道:“只是下官确有不情之请,恳请赵国公出手,救救下官那可怜的表妹。”
“救你的表妹?”
武景云展臂指向座椅,“苏大人还请细说。”
“是。”
苏舟行再度躬身,坐下时神情怅然,竟忘了整理衣冠。
“此事,还得从皇后娘娘说起。当年表妹出生不久,就被皇后娘娘送给下官的外祖母抚养。”
听得事关窦皇后,柳令仪的目光如母豹般射向苏舟行,再回看一眼武景云——四目相对,二人立刻意识到当年是皇后将外孙女夺去,外孙女手上的齿痕应该就是那时候……
没想到整整十五年,女儿和外孙女骨肉分离,一个在冷宫受苦,一个在苏家遭罪,真是苍天无眼,可着娘俩欺负。
二老嘴唇发抖,压不住心底的痛与愤怒,苏舟行看在眼里,只道是同仇敌忾——武家人自然恨毒了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给外祖母下了明旨,养表妹活命,不给教任何东西,识字、说话、女红……样样不许教。下官的外祖母原是中宫尚仪,不知调。教多少贵女,一身功夫却不敢教给表妹,只能看她懵懵懂懂,像个猫儿一样长大。”
主位上,柳令仪心肝揪疼,手伸出座椅,伸到武景云的扶手,两只青筋虬结、皮肤松弛的老手紧紧握在一起。
“后来外祖母过世,表妹就来到下官家中,苛待表妹的懿旨也随之落到下官母亲头上。表妹儿花儿一样的好年纪,性情又好,谁人忍心欺凌,实在是中宫仗势压人,苏家小门小户,胳膊拧不过大腿,不得不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