斛郡郡守指尖止不住地簌簌抖,他强压心底的惶恐,咬着牙从齿缝间硬生生挤出话:“张贼点名要见昭若,怎不见我,反倒将我晾在一边?既然要去,何妨一起去?真要落得个尸异处下场,也该我二人同生共死!我断不会让昭若孤身涉险,你也绑我去!”
这个要求让兵卒们为难。
孙班也讶异瞧着斛郡郡守。
二人私交确实不错,也有同窗之情,但更多时候是斛郡要依附斗郡,斛郡郡守的家族依附孙氏。既然仰她鼻息,奉承恭维她也是情理之中。遇见大灾,对方独善其身也在情理之中。万万没想到,他居然真有些许真心。
孙班摇摇头,淡声婉拒:“共死就不用了,你并非我的扈从家臣,何必葬送此地?”
“见张伯渊之前,请容我略作梳洗。形貌不雅,不宜见人。”
想到要见张泱,孙班心中反而生出一种诡异的安心,不用再为生死忐忑,何尝不是一种豁达,她问,“可否?”
几个兵卒面面相觑。
一人出去请示,隔一会儿进来:“好吧,但不能浪费太久时间,不可让我主久等。”
孙班用腰间精巧玉梳配饰理好丝,重新戴好冠,用帕子擦去脸上脏污,整理好衣襟宽袖。这才神情自若出了营帐:“带路。”
候在帐外的萧穗摇着刀扇,翻了个白眼。她一个正经八百的大族子弟都没这么摆谱啊,孙班是不是觉得自己此刻潇洒豁达?明知前途未卜,仍不失尊严气节、不畏强权?
“你是?”
“萧氏,萧穗。”
她这么一说,孙班想起来了。
于是,孙班拿着阴阳怪气腔调,慢吞吞道:“哦,此前是听说萧氏旁支子弟在山中经营,似是经营人皮生意,又与东藩那帮贼子往来密切。传闻向来夸大,可空穴来风,起必有因,萧君既然出身萧氏,也该注意名声,怎可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让先祖蒙羞。”
萧穗摇刀扇的手停下,嘴角弧度抿直。
没好气地扭过脸,嘀咕:“死装货。”
她就不该领这个差事。
孙昭若比想象中还要让她不喜。
孙班上下打量她:“你是……画皮鬼?”
萧穗调整好表情管理,冲孙班咧嘴一笑,空出的手往脖子一摸一掀,露出皮肤下面殷红血肉与微黄脂肪,血管有节奏地收缩跳动。这一幕近距离冲击孙班眼球,她惊骇地后退一步。萧穗将人皮贴回去,刀扇拍着大腿大笑:“昭若公难道不曾见过大活人失去人皮的模样吗?大惊小怪,竟不似见过大场面的。”
意识到萧穗在嘲笑她,孙班又惊又怒。
她还欲说什么,萧穗已经单方面拒绝沟通,给兵卒使了眼色:“莫要让主君久侯。”
萧穗心里后悔答应让孙班整理仪容。
简直是浪费她难得的善心。
主帐是孙班再眼熟不过的主帐。
两天之前,孙班还是这座主帐的主人,里面的各项摆设,大到锦屏,小到案几,都是照着她喜好布置的。再次踏足,帐内变化不大,但坐在上的人却换了一张生面孔。
满帐文武投向孙班的目光也从俯敬畏,变成某种窥视打量,隐约含着几分冷眼旁观的戏谑。她衣着周全,仍有种被丢到大庭广众剥去衣裳皮囊,灵魂被人把玩的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