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不著,」漣絳起身將酒拆開,神情懨懨,「明天去哪兒?」
「繼續往南邊走吧,去永嘉。」雲沉與他碰杯,「瀛洲、雁城、無花谷……這三個地方人傑地靈,俊男美女比比皆是,你當真一個看上的都沒有?」
漣絳頷:「不喜歡。」
「為何?」
「他們都沒……」話說一半,漣絳忽的住口,略顯憂愁地垂。
都沒觀御好看。
最初步入人間的欣喜被時光無情消磨後,他總是會不由自主地想起觀御,幾乎每時每刻都在想。
吃到好吃的點心飯菜,會想觀御不喜歡酸的,以後帶他來這兒時要留意與店家說少放點醋;看到磅礴壯麗的山河景色,會想若觀御也在此處就好了……甚至連雲沉換件不常穿的黑色衣裳,他都會想觀御今天是不是也穿的這個顏色。
他知道自己有些魔怔,但又覺得這些想念來的莫名其妙。
雲沉說他這是思家心切,可他認為不是。他雖然也會想月行,想長生殿裡那幾尾鮮美的胖魚,但都遠不及想觀御那般頻繁。
「不是想家,」雲沉臉上神情似笑非笑,「那小公子覺得,是什麼呢?」
漣絳琢磨不出,含著酒聲音模糊不清:「我就是想見觀御。」
「可殿下要務纏身,這幾日更是為不周山一事忙得焦頭爛額,一時半會兒許是不會來找你。」
出乎意料的,聽見這些話的漣絳看上去並不如雲沉設想的那般難過。
他只是仰頭望向夜空,聳肩道:「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我也不是非要和他待在一處,不是離了他就不能活。
我只是覺得,如果他在,那這星星和月亮會更明亮些。當然,他不在也沒關係,我可以連帶他的那份也一起看了,以後有機會再慢慢說給他聽。」
這些話聽得雲沉心顫,思量之餘,他終是忍不住問:「小公子,你覺得。。。。。。你喜歡殿下嗎?」
「嗯?」漣絳怔愣片刻,陡然回,瞪大雙眼詫異道,「你胡說什麼!?且不說我與他都是男子,單論身份都是他一手將我帶大的,我從來都只當他是兄長。」
「可。。。。。。」雲沉張嘴想說什麼,卻又在轉瞬間啞口無聲。
沉默半晌,他才沉吟道:「你若是能一直將殿下當作兄長也好。」
漣絳心覺他奇怪,打量他道:「我當然會一直都當他是兄長。」
「嗯,」雲沉輕晃手裡的酒,偏頭轉開話題,「其實我一直很好奇,殿下關了你那麼多年,你不怨他也就罷了,怎麼還滿心都想著他?」
「關」這個字,自己想起時並不會在意,但若是從旁人口裡說出來,便易讓人心生不快。
漣絳咽酒皺眉:「他沒有關著我。」
雲沉微愣:「可大家都說你化形前半步都未踏出過長生殿……」
「眾人都說便是對的麼?」
雲沉被他問得啞然,只聽他笑一笑接著說:「你們都只看到他關著我,不讓我出門。但其實不是他困著我,而是我自甘留在長生殿裡。」
「這……」雲沉聽不明白,滿頭霧水。
漣絳身子後仰,重又躺下。
他遙望著黑沉沉的天幕與上面點綴著的幾顆細碎的星星,解釋說:「你們都覺得他脾氣古怪,覺得他不近人情,但其實他比誰都更容易心軟,也比誰都孤獨。」
漣絳被送到長生殿那年,觀御剛同幾位弟弟一道拜入四帝君座下修習仙術不久。
因為觀御生來便召得承妄劍,又是九重天的太子,所以四帝君對他總是格外嚴苛。其他幾位皇子犯錯,頂多是被罰抄經書,而觀御犯錯,承受的卻是鞭刑。
對此,玄柳並無任何異議。好像對他而言,觀御並非是有血有肉、會哭會笑的人,而是天生的武器,是舉世無雙的利刃。
他要讓這柄利刃成為威懾三界的存在,為此從未表露過半分愛意。
可觀御並非生來無情。玄柳漠視他,他便故意惹禍,企圖用身上的鞭傷換得玄柳一句關心之言。
但玄柳並未如他所願。
他被罰跪在金殿前,背上鞭痕交錯,膝下堅硬的地面硌得骨頭髮疼。
而金殿中,玄柳擺席設宴,恭賀詢春生辰。
眾神舉杯歡慶,談笑之餘睨見殿外跪著的觀御,心生不忍紛紛求情。
玄柳在諸神的求情聲中走向殿前跪著的人,卻不是為赦免,而是說:「背脊不直,再多跪兩個時辰。」
「陛下,殿下他年紀尚小,只怕是跪不……」
「殿下生為戰神,若是連這點苦都吃不了還談何上陣殺敵!」
有人為他求情,也有人覺得玄柳此舉無可厚非。
觀御不在乎這些人,他只是安靜地注視著玄柳,可他一直都沒能等到諸如「回去後記得抹藥」之類尋常父親見到兒子受傷時會說的話。
玄柳在眾神面前長篇大論滔滔不絕,但他只聽得清玄柳說:「只有心中無情者,才能守三界道義,鎮八方妖魔。」
那日詢春的生辰宴散後,仙神紛紛打道回府,只留下他獨自一人跪下殿前。
漣絳瞞著臨娘與月行在外頭偷玩到半夜,告別步重後打算悄悄溜回長生殿,但一不留神走岔了路,未回到長生殿,反而來到金殿門口。
在寥寥無幾的星子底下,漣絳瞧見他跪在黑暗中的身影——孤零零的,一動不動任由夜風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