漣絳周身一震,手足無措地抬頭:「你幹嗎突然這麼生氣?我、是不是我哪裡惹你生氣了?」
「沒生氣,」袖裡的手虛握成拳,腰間那顆淨塵珠硌得腰側生疼,觀御儘量讓語氣不那麼生硬,「夜裡風冷,我讓月行把窗關上。」
語罷,他便轉身往屋外走。但未走出三步,漣絳忽然跳下榻拽住他的衣袖:「阿御。」
觀御駐足,正欲叫他鬆手,他便自覺撤開手,將一串用紅繩串好的珠子塞到他手裡:「這個給你。」
珠子是白日裡在桃山撿的珊瑚珠子,紅繩也不過是普通的細繩。
漣絳退後幾步,半低著頭小聲說:「本來想好好打磨一下刻成小人等你生辰的時候送你的,但我……但我明天就走了,你又不願意來人間找我……時間太緊,粗糙了些,以後若有機會,我再送你別的。」
第1o5章蓄謀
「他知道送人喜宴上的珊瑚珠子是什麼意思麼?」秋風微涼,詢春裹緊身上厚重的襖子,撫弄著臥在膝上的青色小龍,語氣多有詫異。
觀御垂眸望著長階下三兩成群的神仙,見他們大多穿著色彩素淨柔和的衣裳,唯獨隻身站在邊上的漣絳著一襲紅衣,顯得格外突兀。
但不過須臾,漣絳身邊已經圍了一圈人,同門的師兄弟紛紛找他搭話。
「小公子無論在何處都招人喜歡,」詢春順著他的目光掃視一眼,微笑著頷,繼而卻又不禁皺眉嘆氣,「只不過平日裡也不見他穿的這麼鮮艷……兄長,英嫿神君最不喜張揚,他這樣恐是會被責罵。」
「隨他。」觀御收回視線,今日一早他去尋漣絳時,昨夜還難過的像是隨時會掉金豆子的人就已經穿著一身紅裳,好似能去人間是天大的喜事一般,甚至興高采烈地拉著他問他俊不俊俏,簡直與昨夜判若兩人。
有時候漣絳那腦瓜子裡想的是什麼,他著實參不透悟不清。
他與漣絳同為嘆花堂的弟子,今日本該一道去人間歷練,但昨日一事讓妖族逮到了起兵的理由,不周山遇襲,玄柳與諸神商議後最終決定由他帶兵平亂,一來將功補過,二來也好藉機讓他在三界中立下威望。
因而如今他只能遠遠看著,目送一個不知道還會不會回來的人離開。
其實說到底他還是想關漣絳一輩子,讓他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縱使這一生都得不到愛,那麼恨也無妨,終歸是只讓他看著自己,看著那些陰暗、扭曲和瘋狂。
但他又比誰都捨不得看漣絳掉眼淚,比誰都希望漣絳一切都好。他要他的小狐狸,一生順遂,萬事如意。
詢春見他緊攥著拳,沉默少頃後終還是半挑起眉毛道:「小公子也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人,他今日穿成這樣會不會是有意要惹惱英嫿神君?」
觀御轉頭朝他看去,他思索片刻,斟酌道:「我聽小止說嘆花堂一年會分兩批帶弟子們去人間,一次在開春時,而另一次則是在秋季,也就是現在。小公子興許是想等來年看開春再……」
他正說著,底下忽然一片譁然。
或是好奇,眾多弟子人擠著人,徑直圍向長階下一側的玉石柱。人群中,漣絳格外懶散閒漫地半倚在柱子上,雪白的長髮搭在紅衣上,不知何故,發上一隻墨玉簪子稍微歪斜。
他臉上的笑意很淺,一眼看上去像是平易近人,但真仔細看又會讓人覺得疏離,好似整個人都攏在霧裡一樣。
一個白衣墨發的少年站在他面前,面容白皙,雙頰微紅。他手裡捧著一隻桃木匣子,匣子裡靜悄悄躺著一把流光溢彩的摺扇。
詢春微眯起眼仔細觀察一番,而後恍然大悟般地稍往後仰起身子:「原來是他。」
觀御轉頭,他接著說:「麓山金家的小公子金寄枝,不學無術耽於聲色也就罷了,我聽說他還有些奇特的癖好,專挑相貌出眾的少手,純是個廢物,也不知怎的他竟也來嘆花堂習法……你去哪兒?」
觀御腳步微頓,臉色陰沉若暴雨將襲。詢春卻不害怕,故作憂愁道:「小公子涉世未深,那姓金的又詭計多端,只怕是要被騙得連衣裳都扒乾淨了。」
話音未落,觀御已然消失在眼前。
「真是兩個傻子……」詢春眼角噙著無奈的笑意,招手讓仙侍扶他回去歇息。
而觀御頃刻間已走過長階,疾步朝著人群那邊走去。
人群外圍有幾個人先瞧見他,隨之臉上神情微變,紛紛低下頭拱手作揖,不敢直視。
漣絳聽到動靜回身,瞧見他時眼底笑意倏然有了重量,清晨的陽光灑進他琥珀色的眸子裡,泛起閃爍的波光。等不及他朝自己走來,漣絳索性大步跑向他。
他在觀御面前駐足,並不理會旁人探詢的目光,只問:「你還沒走啊?」
觀御卻未看他,目光越過他的肩頭落到金寄枝身上,比數九寒冬的風還要寒冷凜冽。
金寄枝抱著匣子不為所動,甚至挑釁地沖他勾勾嘴角,故意朝著漣絳道:「絳兒,銀雀扇你先收著,趕明兒我得了空,再給你尋一把更好更順手的。」
「我不要,」漣絳想也沒想便開口拒絕,半分面子都沒給他留,「觀御給了我好多扇子,都比你那把好看。」
此話一出,眾人頓時譁然起鬨。
觀御微微側目睨視他,知他並無刻意炫耀的心思,只是實話實說。但這些實話落在旁人耳里,必然會被添油加醋傳成不堪入耳的傳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