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下午三点停的。
杭州的四月天总是这样,像个拿不定主意的姑娘,晴一阵雨一阵,叫人心里跟着忽明忽暗。我站在白马湖草坪的侧台区域,仰头看那片被洗过的天空,灰蓝色的,像一块温润的旧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息,还有什么呢——大概是所有人胸腔里正在酝酿的那股躁动。
比试运营那天多了一倍的人。
我视线越过舞台,扫向那片密密麻麻的人群。彩色的雨衣已经收起来了,年轻人们开始脱掉外套,露出里面精心搭配的乐队t恤、亮片短裙、工装裤和马丁靴。有人在吹充气沙,有人把旗杆举得老高,上面写着各种我从这个角度看不太清的字。但最显眼的是一面黑色的大旗,横竖我看清了——“顾柯,牛逼”
。
“看见没?你的后援团都打上旗了。”
陈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她从侧台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白色连衣裙的下摆被风轻轻撩起,露出纤细的脚踝。我接过咖啡的时候,她的指尖在我手背上多停留了零点几秒,那点温度在杭州四月的微凉里,格外清晰。
“哪是什么后援团。”
我抿了口咖啡,苦味在舌尖化开。
“估计又是李天然鼓捣的。”
说曹操曹操到。李天然从控台方向快步走来,一身黑色的冲锋衣,袖子撸到小臂,露出那块二十岁我送他的生日礼物——一块低调到几乎看不出牌子的机械表。他整个人像一阵风,带着那种天生的、让人安心的笃定。
“数据出来了。”
他把手机屏幕亮给我看。
“#春潮音乐节#的话题已经冲到全国热搜第四,阅读量破两亿。你猜怎么着?谢霖那条彩排视频单条播放量三千万了。”
我没看他的手机,而是看他眼睛。那里面有兴奋,有疲惫,还有一种我们兄弟之间才懂的东西——那是“我做到了”
的踏实。从大学时期我们蹲在地下室吃泡面做音乐节的策划案,到今天在白马湖畔搭起两个舞台,线上线下覆盖上百万人的规模,这条路走了快十年。
“辛苦了,兄弟。”
我拍了拍他肩膀。
“少来这套。”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今晚你得请喝酒,还是老地方。”
“不醉之夜”
的酒,我请得起。后半句我没说出口,因为台上的总控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三点十五分,谢霖准时出场。
这个被媒体贴上“摇滚新人”
标签的年轻人,此刻穿着一件做旧的皮质夹克,里面什么都没穿,露出一截精瘦的锁骨。他站在立麦前,侧着头,灯光从斜上方打下来,把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你们看过那种老派的摇滚明星照片吗?就是那种调调。
然后他动了。
第一声吉他失真像一把刀子,划开了杭州午后所有的犹豫和矜持。谢霖的音乐跟试运营那天判若两人——如果那天他还是个在模仿偶像的青涩少年,今天他就是一个找到了自己声音的野兽。他的声线从低吟到嘶吼,像钱塘江的潮水一点一点涨起来,最后铺天盖地。
人群开始跳跃。前排的姑娘们跟着节奏甩头,长在空中划出弧线;几个光着膀子的男生被举了起来,在人海上漂着。谢霖唱到副歌部分,整个人跪在舞台边缘,身体向后仰去,吉他的琴颈直指天空,像一柄刺向苍穹的长剑。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摇滚乐为什么能让人疯狂——因为它让人觉得自己活着。
我的余光瞥见陈佳在不远处看着屏幕,嘴角微微上扬。她不是摇滚迷,甚至不太听摇滚,但每次我在,她就在。就像这几个月,从选址、审批、招商到施工,她陪着我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奔波,偶尔递上一杯咖啡,偶尔在我烦躁的时候什么也不说,只是安静地待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谢霖的演出在巨大的欢呼声中结束,他满头大汗地跑下台,经过我身边时突然停下来,深深鞠了一躬。我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他汗湿的后背:“演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