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软语气道:“守公……也要保重才是。”
一丝几不可察的轻笑从孙守成唇角一闪而过,他垂眸道:“他的国没了,我的,还在。”
说着抬手,指了指榻旁小凳,“似他那般侍书弄花,我这辈子恐怕没有机会。我能有的,或是去皇陵伺候历代神主,或是……”
虚哑的嗓音戛然而止,孙守成一瞬不瞬盯着萧翀那张冷肃的脸,片刻才一字字道:“你回来,是为何?”
萧翀坐在榻前,脊背挺得板直,正色道:“守公为国,我为我在意之人,我伤害过的,护持过的,跟着我拼过命的,还在护我的,我母亲,以及……我的妻儿。”
孙守成枯瘦的手猛地一紧。他直直望着萧翀那双酷似昭阳的凤眸,这个“死而复生”
的年轻人,一连串的话在他耳边低低嗡鸣。
半晌,孙守成才又垂下眼,低低笑了一声:“母亲、妻儿……”
像是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反复咀嚼,要咂摸出味道,之后才缓缓扭身,从身后的枕头底下,摸出件东西,掌心摊开,是那半枚虎符。
“我晓得即使没有这东西,你也有办法调兵。”
孙守成将虎符递过去,郑重道,“但你要做的事,需要名正言顺。”
萧翀盯着那枚小小虎符看了几眼,之后才起身,躬身,伸出双手。孙守成将虎符放到他手里,他攥了一会儿,才塞回怀里,重新坐回去。
“说说你的想法。”
孙守成嗓音虚哑,却稳得很。
此行的路径,萧翀早同王岱山做过详细推演,来见孙守成,便是必不可少的第一环。
萧翀沉稳道:“守公看得比我远,南境既已起兵,北地必然也会乱。陈王受南北夹击,能战之人只有二三,必然会以重诺许西境驰援,这便是我的‘师出之名’。”
孙守成垂着眼,无意识地搓着指下棉被,问道:“屠骁出兵,西境留谁?”
“陆羽。”
萧翀斩钉截铁,“他最熟悉栾城的底细,看住卢荣绰绰有余。”
孙守成“嗯”
了一声,思量着道:“卢荣有野心,目标只是西渚,这等关头,当不会往乱局里深搅。”
抬眸,孙守成忽然挺直身体,朝萧翀探了探,老眊的眸子中,闪过一丝锐光,“之后呢?你携大胜之威,意欲何为?”
萧翀一时未答,只幽暗的凤眸与孙守成对视。
“是要调停南北?”
孙守成一字字道,“还是要对双方……取而代之?”
萧翀望着孙守成松弛眼皮下深不见底的瞳仁,辨不清他眼底情绪。默了几息,萧翀忽而一笑:“守公认为,我当如何?”
“我想听你亲口说。”
孙守成又往前压了几分,“你既敢‘活回来’,便是想好了吧?”
萧翀脸上的笑意敛去,正色道:“内战之祸、北境之失、临州之乱、民生凋敝,俱是因他失德而起。”
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无论是他,还是姜煜,都有愧于民生。”
孙守成盯着萧翀的那双眼睛,萧翀不闪不避,坦然相迎。
孙守成忽然无声一笑,默了会儿,似下定某种决心,虚哑的嗓音都沉了几分:“你想要废黜两位‘帝王’?”
萧翀未作回应,只一瞬不瞬与孙守成对视,沉默已经说明一切。
孙守成直言不讳:“你要么直接用刀说话,可那是叛军。要么,便得拿出更‘名正言顺’的废黜理由,只方才那些乱象可不够,你会让两方朝臣,视你为新的野心家,而非济世安民之人。”
萧翀眉头紧了一瞬。这个诘问,王岱山亦曾提点过他。他在沉默良久后,曾回复王岱山,他征战半生,只要结果,他可以不顾忌身后名声。王岱山摇摇头,给他的建议是——去见孙守成。
萧翀再一次起身,郑重躬身。
孙守成看着他高大的身躯弯在身前,这个九死一生的年轻人,终于迈出了这一步。而他自己在昭阳去世后,守着那道绝密那么久,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日光爬上东墙时,辰晷浑厚的低鸣回荡在整个天工司。孙守成立在屋檐下,望向院中沾着夜露的枝丫,随着日头升高泛起光亮。
他想着萧翀离开前的一幕,那个携大愿归来的杀神,在即将踏出门的一刻,又折身而返。他重新站在榻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底有一瞬的迟疑,终是归于坚定。
“我的妻儿在闵水,我不希望,她们再有任何意外。”
此话一出,孙守成心里似被狠狠扎了一刀。
萧翀似乎不需要他表态,而只是通知他,未等他有任何回应,便又一颔首,大步离去。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此刻举止是恭谨克制的,可言辞里已全是威胁和决绝。
孙守成回忆着萧翀离开时的背影,忽而轻轻笑了一下,只要这软肋成为铠甲,也好。
蓝鹤端着补身的汤从小厨房出来,对孙守成道:“您一夜未睡,喝完便去躺躺吧。”
孙守成拽了拽肩上披的旧袍,缓缓转身,回了内室。
接下来几日,屠骁公开下令全军戒备,此后接连几个大动作:全面整顿军务,布防城池,核心据点全被精锐替换,军中人事亦重新做了调整。商路、邮路皆被控制,同时以监军名义发布了“安民令”
,更重要的,是重启了天工司军备部。
这一连串动作,不乏有僭越“民政之权”
之嫌,卢荣前往质询,屠骁只嘿嘿笑着说为“保境安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