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王城坐落在兽族腹地的最深处,一座被暗红色荒原环绕的巨大台地之上。
这座城池与赤石城的风格截然不同——没有规整的城墙和精确计算的防御工事,只有一道由无数粗犷的巨石和兽骨垒砌而成的环状屏障,那些巨石的大小参差不齐,最小的也有半人高,最大的如同一座小型的山丘,它们彼此之间的接缝被干涸的泥浆和某种暗色的黏合物填充,在漫长的岁月中凝固成如同岩石般的质地。
城墙的顶端插满了各色旗帜和兽骨,那些旗帜已经在风沙中褪色成深浅不一的灰色,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无数只干燥的手掌在夜空中反复挥动。
城池的中心区域有一座被更高大的石墙围起来的院落。
那道院墙比外城墙还要高出近三丈,表面布满了暗色的符文刻痕,那些符文与赤石城内墙上的符文有相似的结构,但更加密集、更加扭曲,如同某种正在向内部自我折叠的图案,边缘的纹路不断向中心收束,最终汇聚向一个唯一的出口方向。
院墙的入口处没有门,只有一道被灰白色光芒覆盖的通道,那光芒在夜空中呈现出一种如同凝固的油脂般的质感,缓慢地脉动着,每一次脉动都在通道表面留下一层短暂的如同薄膜般的光泽。
院落内部的面积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出将近一倍。
地面由平整的暗色石板铺成,那些石板在长期的踩踏和某种液体的浸染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如同被反复润湿后又晾干的皮革般的色泽。
院落的正中央是一口巨大的血池,那血池呈圆形,直径约五丈,边缘用整块的黑石砌成,石面上刻着细密的凹槽,那些凹槽从血池的边缘向外辐射,沿着地面延伸到院墙的墙角,如同无数条从同一中心向外扩散的细长脉络。
血池中的液体呈现出一种深沉而不均匀的暗红色,表面不断地翻涌着细密的气泡,如同被持续加热到接近沸腾的浓汤。
那液体的表面偶尔会浮现出短暂的纹路和旋涡,在几息后重新归于翻涌和沉浮的交错状态,如同一面持续波动的暗色镜面正在不断重新排列其表面的图案。
血池上方弥漫着一层极淡的红色雾气,在夜空中缓缓旋转着,如同一个被压缩到极小空间的红色漩涡。
血池中央浸泡着一尊极其庞大的身躯。
他的体型远普通的兽族战士,即使是在浸泡的状态下,他的肩部仍然高出池面将近一丈,如同半截从暗色水面中浮现的礁石。
他的皮肤呈暗灰色,表面覆盖着一层如同被反复打磨过的角质层,那些角质层在他胸部和肩胛处形成了极厚的重叠结构,每一层都如同嵌入皮肉中的护甲。
他的胸膛在浸泡的状态下依然保持着缓慢的起伏,每一次起伏都会在血池表面产生一道扩散的波纹,那些波纹从池中心向边缘延伸,在触碰到黑石边缘时反弹回来,与其他波纹相互交错,形成持续变幻的图案。
他的面部在水面上方约两尺处露出大半,粗犷的轮廓线条如同被斧凿粗略加工过的石块,颧骨和眉骨的起伏在暗红色的光线下呈现出极深的阴影和亮面交替分布。
他的眼睛是睁开的,那双眼睛在血池的光芒映照下呈现出一种与周围环境相似的暗红色,但那双瞳孔中没有焦点,没有闪烁,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的活动。
他的目光如同一面被固定的镜子,光线落在上面时会被反射回来,却没有在内部产生任何回响。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着,从唇间的空隙中可以隐约看到两排粗大的牙齿,他的面部保持着一种介于陶醉和空洞之间的微妙状态——他的肌肉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松弛,毛孔的扩大和面颊纹理的平铺状态却与那份松弛形成了错位。
血池中的暗红色液体不断通过他皮肤表面的毛孔渗入他的体内,那些液体的颜色在他体内以肉眼可见的度变淡,如同被过滤后的杂质留在了他体内,而干净的液体重新从皮肤的纹理和毛孔中渗出,在池中重新被染成暗红色,又被再次吸入。
每一次循环都让他的皮肤表面那层角质层增厚几分,每一次膨胀都让他原本就已经松弛的皮下结构重新紧绷起来。恩赐之力的气泡在他皮肤表面持续破裂又形成,如同无数微型的呼吸正在同步进行。
在血池边缘约十步处,一座由黑色石料垒成的祭坛高出地面约一丈。
那座祭坛的结构比周围任何一座石台都要精细——它的边缘被精确地打磨过,表面刻满了密集的符文和图形,那些符文从祭坛的底部盘旋而上,沿着四面的侧壁延伸到顶部的平面。
祭坛上站着一道身影。
他的身形比普通的兽族更加瘦削,穿着一件深黑色的长袍,长袍的面料在月光下几乎不反光,边缘镶嵌着一圈细密的骨片,那些骨片在夜风中微微碰撞,出如同干燥甲壳互相摩擦般的细碎声响。
他的面孔比那些被恩赐之力侵蚀的萨满更加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呈现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如同长期不见阳光后形成的病态色泽。
他的双手张开着,掌心朝上,如同正在承接某种从天而降的东西,他的十指微微弯曲,指尖各有一道细小的光芒在跳动着,每道光芒的颜色都与周围的血气略有不同。
大萨满的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过了,在兽族内部,他被称为唤血者,而在更隐秘的记载中,他的名字是血喉·戈隆。
他的身份在兽族内部的官方表述中只有一个头衔:唯一的大萨满,恩赐之力的席继承者,先祖意志的代理人。
此刻,戈隆站在祭坛顶端,张开双臂,正在吸纳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血气。
那些淡红色的雾气从远处的天际线方向持续飘来,在到达兽王城上空时如同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一般开始向院落的方向汇聚。
它们在穿过那道院墙上的符文通道时被进一步过滤和提纯——那些原本在战场上散布的稀薄血气在通过符文通道的过程中被压缩、浓缩,颜色变得更加深沉,密度变得更加浓稠,边缘的雾气逐渐凝聚成如同液态般的光泽。
那些被提纯后的血气在进入院落的上空后开始向两个方向分流:较大部分的血气被引导向血池的方向,如同被吸入漩涡的水流般沉入池面,融入那些暗红色的液体中,在池中翻涌片刻后重新平静下来;较小部分的血气则被引导向祭坛的方向,在戈隆张开的手臂之间环绕,沿着他指尖那些跳动的光芒缓缓流入他的体内。
戈隆在那道血气流向他身体的瞬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胸膛在那道吸气中微微鼓起,他的肩膀向后展开,他的面孔在那道血气浸润下呈现出松弛感。他的嘴角在那一刻微微向上扬起,持续了几息后才完全收拢,然后他缓缓呼出了那口气,一道极淡的红色薄雾从他唇间溢出,在夜风中如同一根被拉长的细线般持续延伸了一小段距离,然后消散了。
杀吧。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
最好把所有人都杀光,杀得越多,恩赐回馈回来的气息就越浓郁,就越完美。
他停了一下,手臂在夜风中保持着张开的姿态,指尖那些跳动的光芒在吸纳完新一波血气后变得比之前更亮了一些,边缘如同被点亮的小灯盏。
他的目光落在血池中那道庞大的身影上,落在那双空洞,已经不再有任何意识的瞳孔上。
多杀一些,多死一些,那些被恩赐之力污染过的血肉就会释放出更浓厚的原始能量。每一场战斗都是祭祀,每一具尸体都是祭品,每一滴被污染的血都是燃料,更多的人会死去,更多的能量会汇聚到这里,然后——
他的目光从血池中那道庞大的身影上移开,扫过院墙上方那些正在持续凝聚的暗红色雾气,扫过祭坛周围的符文在夜色中泛出的光晕,又落回那道身影上。
然后,当这尊容器吸收到足够多的能量,他就会成为真正的恩赐之体,成为先祖意志在人间的具象化容器。他的肉体强度会越任何兽人先祖,他的力量会碾压任何一个阻拦他的对手。哪怕那些自诩高贵的传奇强者到来,他们也没有任何办法。
融合了龙之气息,战神族的心头血,如今还有数十万的恩赐气息持续培育——
这副容器的肉体强度,怕是足以越传奇。
他睁开眼睛,目光穿过祭坛前方的红色雾气。
继续杀吧。
夜风从院落上方穿过时依然裹挟着那些淡红色的雾气,那些雾气在风中持续地向两个方向分流,如同一道被持续分流的暗色河流,其中大部分注入了血池,小部分流向了祭坛。
血池中的暗红色液体在持续汲取血气的同时缓慢地上升着,逐渐没过了那尊庞大身躯更上方的位置,他的胸膛依然在池面上方约一尺处起伏着,他的嘴唇依然半张着,他的瞳孔依然空洞地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