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去何從?
李氏心裡亂得不行。
她沒了章程,下意識就把心裡的不安問了出來:「咱們進了縣城,後邊要是沒糧了,官府真的會管我們的吧?」
沈三已經在翻箱倒櫃了,銀錢,田契地契房契,這都是要帶上的。
聽了李氏這話,他頭也沒回:「不管怎麼著,各鄉各村的人都去,這麼多人,還能全餓死?那餓死之前也會把縣衙圍了拖上幾個一起下去。」
「放心,只你一個人餓沒人管,要是幾百上千人餓,衙門可沒法干看著,去年流民不都發了糧給安置了?人多了衙門也怕。」
李氏心安了點:「是這個理。」
她想到藏在地洞裡的糧食和肉乾,也不敢再耽擱了,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讓男人在家收拾,女人去地里挖菜,但要去取地洞裡的食物,還真是她出去才方便。
李氏轉身就去灶屋找空挑筐和鋤頭,沈金沈銀見機撒丫子跟上,士兵就在院裡,只瞟了他們一眼,沒動彈。
沈金等進了灶屋,這才壓低著聲音問李氏:「娘,咱真要去縣裡嗎?」
他看著那些官兵,總覺得很是不善,而且有之前衙役征糧搶糧打他娘的事,沈金對官府衙役並不多信任,心裡有些發慌。
李氏有一瞬遲疑,不過還是點頭,壓低聲音道:「縣裡有高城牆,還有守城的將士,比咱藏在那地洞裡安全,藏在地洞裡咱總要吃喝,總會往外走,要是土匪跟官兵對上,留得久呢?萬一撞上就完了。」
沈金也拿不定主意了。
大哥只教過他要防著流民,但碰上官府要收他們進縣裡躲避流民盜匪的事卻並沒有交待。
沈金到底也才九歲,哪裡懂得這些?聽爹娘都說是縣裡更安全,也就把心裡那點不安壓了下去,轉而惦上了當前來說更為重要的一件事。
「娘,除了我挖的那個地洞,大哥給我挖的那兩個地洞也藏了一點兒糧食。」
當時大哥有教過,土匪來的時候他不一定有機會選擇去哪個地洞,只能在不同方位多挖幾個,到時能藏哪個算哪個,所以他每個洞裡都放了一點食物。
李氏是知道沈烈幫著挖了兩個地洞的事的,但她只跟著兩個孩子進過其中一個地洞,另兩個沒去過。
這會兒聽說另兩個洞裡也有糧食,心下一緊:「東西多嗎?」
沈金低聲道:「有大哥給的肉乾,還有一點黃豆。」
李氏咬了咬牙,道:「那你背個背簍跟我一起走。」
母子倆一個挑筐,一個背背簍,走到門口就被那士兵攔了下來。
「說了只能一人出去。」
李氏苦著臉咳了兩聲:「軍爺,我之前大病,身體還弱,山里好幾塊菜地呢,我一個人怕是一個時辰收不完,叫我帶個孩子幫把手吧。」
那士兵看李氏臉削瘦蠟黃,倒不似做假,又看沈金一眼,不足十歲。
見灶屋和堂屋門口還有三個孩子巴著門往外瞧,也就擺了擺手:「去吧,都老實點,別瞎往外跑,周邊每一個縣的人都進了城,縣外糧食和菜一點沒留,你說那些流民盜匪來了吃什麼?」
等人都進了縣城,軍中還會帶人把各鄉都掃一遍,堅壁清野,什麼都不給那些盜匪留下,縣裡又重兵防守,到時,這樣八九歲的孩子就是最好的肉菜。
李氏從那士兵唇角別有意味的那一笑中,莫名就領會了最後那一句話的意思,她激靈靈打了個寒顫,猛地點頭,躬身哈腰:「知道,知道,我們真的只是去收菜,您看家裡還好幾個孩子呢。」
兵士一笑,並不在意。
他們此行只要確保青壯全部進城,糧食顆粒不留,至於婦人孩子,能帶走當然好,真碰上那麼一兩個自己要找死的,他也沒法子,反正提點過了。
……
沈金背著背簍跟著李氏往外走,走出一段,回頭再看,村里現在還有人的人家,家家門外都有一個士兵。
他低聲問:「娘,是保護我們的話為什麼要盯著收拾?」
李氏想著剛才那士兵的話,腿腳都是軟的。
進城不一定餓死,但不進城的話,要麼進深山被野獸吃,沒本事進深山的,那就被人吃……
吃人,她其實見過。
那年大旱……久遠的記憶衝擊著她,再把自己和孩子代入那樣的處境,李氏搭在扁擔兩頭的手抖得篩糠一樣,好一會兒才顫著聲道:「別問,別問,咱們加緊收了東西進城。」
……
哺時,原是家家戶戶炊煙騰起的時候,縣外各村卻是死一般的沉寂,而通往祁陽縣城的官道上卻是挑擔背筐挎包袱似逃難一般綿延看不到尾的人龍,一村一隊,一里一組,由衙役和士兵半領著半趕著往祁陽縣城而去。
城門內不遠處,許多縣民聞訊前來圍觀這一幕,有普通百姓,也有早在南邊初亂時就都搬進了縣裡的庶族豪富。
原是兩個階層,這會兒看著城外那一眼看不到盡頭的人龍,確定了傳言是真,卻一樣變了神色。
膽子小的,後退著後退著,轉身就往家中奔去,往後在縣裡只能關門閉戶小心的過了。
而庶族大戶有僕從跟著,倒沒急著走,只是臉色也十分難看了。
有那沉不住氣的已經咬牙,低聲與旁邊相熟之人道:「這麼多人往縣裡來,糧食哪來?咱們這些人家……」不得又叫那姓韋的剝下幾層皮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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