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下午,周村正會去各家轉一轉,喊上那些有襖子能出門的男人,幫著村里那些沒有男丁只剩老弱婦孺的人家清理屋頂上的雪,碰上那屋頂上的稻草已經腐壞了的,還得弄些稻草紮成細密的草簾幫著給換上。
一家一戶挨過去,輪到村口最後一家時已經是哺時了。
陳有田、周癩子和陳老漢這種年紀的在底下扎草帘子,周三郎和盧三郎這樣身量輕些又身手靈活的少年人從扶梯上爬到屋頂站著,施二郎、盧大郎和周大郎這樣稍重些的就爬梯子幫忙往上遞草簾。
周三郎接施二郎往上遞的草簾時,轉身正要往屋頂放,眼風一掃,看到遠處過來四個人,個個身上背著不知是包袱還是什麼?
周三郎不動了,提醒屋頂上的幾個少年和站在扶梯上的盧大郎幾人:「你們看,那是不是生人?」
周家人受周里正影響,對生人還是頗警惕的。
幾人聞聲都望過去,等人近人,施二郎眼睛漸漸瞪大了起來!
「那是,那是……」
他揉了揉眼再看,頭髮很亂,鬍子拉碴,身上的衣裳好像也是胡亂裹著的獸皮,但那真的好像是他大哥!
「我哥,好像是我哥!」
他噌噌爬下扶梯,要不是背著身子,最後那幾級差點兒就直接蹦下去了。
大家都愣住了,房頂上的盧三郎忽然也喊了起來:「哥,哥,是我二哥!」
一時房頂上的,扶梯上的,哧溜溜往下跑,就連正編草簾的陳老漢、陳有田、盧老漢和周村正一幫子人都在一愣之後反應過來,轉身一看,拔腿就朝過來的幾人那邊跑。
場面有多混亂呢。
有奔回村里大喊著報信的,有親人相見後就抱住嚎啕大哭的,還有聽到動靜奔過來看情況的。
沈烈一眼望過去,愣是沒看到自己的家人,他有些著急,背著包袱快步就要回家看看弟弟妹妹。
周村正終於反應過來,一把拉住了他:「阿烈,是阿烈吧?你還活著!」
長得太高了,五官也更凌厲,整個人氣質上變化也很大,他一時都沒敢跟從前那個少年對上號。
沈烈點頭,視線還是頻頻望著家的方向,不知道小安和阿寧有沒有聽到動靜,是不是已經出來了。
「是,周叔,我先回去看看小安和阿寧。」
周村正還沒說什麼,已經有湊過來的村里人插話:「阿烈,你還活著啊,大家都以為你們死了,你弟弟妹妹被分出去啦,現在住在你們家老屋呢。」
沈烈瞳孔一縮,眼神一瞬閃過冷厲的鋒芒:「你說什麼?小安和阿寧在哪?」
他問著話就看向了周村正。
周村正忙解釋:「夏天你三叔三嬸給你娶了個媳婦,沒半個月小安阿寧跟你媳婦就被分出去單過了,現在算是兩家。」
媳婦那話沈烈沒太聽進去,他滿耳都是自己今年才九歲的弟弟妹妹在夏天就被分出去單過了,還是分到了山里那間破草房?
他匆匆點頭,大步穿過人群往老屋所在的山頭方向去,步伐之快,沒走幾步已近奔跑了。
迎面有聞訊正往這邊趕的陳婆子、秦芳娘、甘氏、盧婆子……
沈烈全顧不得了,耳後是風聲,還有風聲中隱約傳來的村里人的議論聲。
「沈烈還活著啊,沈三這下完了。」
第95章初見
在外邊的這兩年多,沈烈無數次想過家裡的一雙弟妹會怎樣。
他想過小安和阿寧會很艱難;想過沒有他在家裡,三叔三嬸在最初的心虛過後就會變回本性,小安和阿寧平日裡必定要看著三叔眼色、聽著三嬸的刻薄話過活;想過他們可能吃不飽,可能穿不暖,想過很多很多……只唯獨沒有想過三叔三嬸會在以為他戰死後就直接把小安和阿寧掃地出門。
心裡心疼、憂心和憤怒翻騰,攪成了一團,找不到一個宣洩的口子。
這樣大的雪,那間破草屋怎麼能住人?
夏日山裡有沒有蟲蛇,雪再大一些,山裡的野獸沒有食物找出來覓食又怎麼辦?
分家已經半年了,小安和阿寧現在得苦成什麼樣子?
有冬衣嗎?有冬被嗎?
三叔三嬸能做出把才九歲的侄兒侄女掃地出門的事,沈烈能指望他們給分出足夠生活保障的東西嗎?
一個又一個念頭接連湧出,沈烈眼前甚至已經能看到自己年幼的弟弟妹妹面黃肌瘦,衣衫單薄襤褸、瑟瑟縮在草屋裡的樣子,想到兩個由他艱難帶大的弟弟妹妹這兩年多來不知受了多少苦,他鼻間有一瞬酸澀。
翻湧的情緒愈烈,奔跑的度也變得愈快,雪地里落下一大串腳印向著山里延伸而入。
他迫切想要看到弟弟妹妹,想知道他們現在怎麼樣了,想讓他們知道他回來了,活著回來了。
原本要翻越的三座山因為孩子們每天好幾趟的來回跑動路被踩得很實,一點雜草灌木也無,哪怕被厚雪覆蓋也一眼可知哪裡是山路。
沈烈太急,又或是進了從小長大的地方,以致於忽略了這一點往常絕不會忽略的細節。
翻過最後一道山樑,從小徑中轉出,他急切的抬眼望向半山腰的草屋。
這一望就愣在了當場,夯土築成的高院牆,從他站的角度隱約還能看到三間草屋的頂?其中一間有炊煙正裊裊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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