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仲昇抖得几乎说不成句。
“臣归京后,人人都说臣陷贼三十七日,未必清白。兵部不敢用臣,御史台也要查。是程国公府上的人来见臣,说沈昭久镇山南东道,朝廷早疑其难制。又说臣若只说自己被围,便洗不清陷贼之罪;若能说明沈昭有意不救,乃至与敌有约,圣人自然会明白,臣是受害之人。”
“所以你便写了奏报。”
“臣先写不出来。”
王仲昇声音发哑,“是……是有人替臣拟了大意。臣只按着改。”
“谁拟的?”
“程国公府门客,蒋孚。”
高成心中一沉。
蒋孚。
如今元衡府上的门客。
这条线从程元振旧府,又接到了元衡身边。
圣人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御案:“蒋孚当年在程元振府上?”
“是。他那时只是幕下小吏,常替程国公整理军报。”
“严中贵呢?”
王仲昇道:“严中贵的人……递过几份文书给蒋孚。臣不知内容。”
“你见过那只小匣吗?”
王仲昇茫然片刻:“小匣?”
圣人看着他的神情,便换了个问题:“你当年说沈昭与敌合谋,有几分亲见,几分猜测,几分旁人教你?”
王仲昇整个人像被抽空,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地砖。
“亲见……只有援军未至。”
“猜测呢?”
“敌军知道我军粮尽,围得太准。臣疑心有人泄了军情。”
“旁人教你呢?”
王仲昇闭上眼。
“大半。”
殿中一片死寂,高成不敢抬头,圣人也没有说话。
大半。
这两个字轻得很。
可当年沈昭的命,就压在这“大半”
上。
当然,圣人不会把沈昭之死全归到王仲昇身上。
也不会归到程元振、严中贵、蒋孚身上。
最终落笔的人,是他。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圣人看着王仲昇伏在地上的背影,忽然觉得殿中很闷。
宫墙太高,殿门太深。
人坐在这里,听臣子慷慨陈词,听内侍低声转奏,听将领哭诉冤屈,听宰相说天下大势。每个人进来时,都已经把话修过一遍。血被写成折损,怨被写成不顺,恐惧被写成忠诚,私怨被写成国策。
帝王以为自己在看天下。
其实看见的常常只是别人捧到眼前的盘子。
盘中有什么,未必由帝王决定。
但吃不吃,是帝王决定。
当年,他吃了。
喜欢靖周旧书请大家收藏:()靖周旧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