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库里那些本该沉在尘灰里的旧东西,因为一场霍乱,露出了一点搬动过的痕迹。
给沈韫续命的人,也因为一册医案,重新落进了北衙眼里。
有意思。
他忽然又想起那夜雪地里的红。
绯色官服,白雪,刀光,血痕。
他见过许多人死前的样子,求饶的,咒骂的,昏厥的,装疯的,甚至临死还想讲道理的。
沈韫站在春明门下,明明该死,却偏偏抬起眼,像从阴司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程元振轻声道:“沈韫。”
这两个字在屋中散开,又被香气慢慢吞没。
下午,谢长宁去了山南东道进奏院。
他说是顺路。
沈韫听见这两个字时,抬眼看了看他。
太医署、北营、山南东道进奏院,怎么都不算顺路,但她没有拆穿。
崔嬷嬷今日比往常更沉默些。春芜端药进来时也只是低着头。前堂里一切如常,药还是那碗药,案上还是那几册旧账,铜漏也还摆在原处。
可今日是三月廿八。
沈韫的生辰。
沈昭、沈恪、沈夫人刚死不到五个月,沈家还在大丧里,不能贺,不能有半分热闹,进奏院上下也没人敢提。
沈韫自己也像忘了,直到春芜把药碗放到她手边,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皱了皱眉:“今日这药怎么又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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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芜一顿:“娘子,这药一直这么苦。”
沈韫看着那碗黑沉沉的药汁,没有动。
谢长宁正在净手,闻言回头:“药本来就是苦的。”
沈韫道:“为什么不能不喝?”
谢长宁看她:“为什么今日不想喝?”
沈韫本来只是随口抱怨,听他这样问,便也随口答了。
“过生辰,不想喝苦的。”
屋中骤然安静了一瞬。
沈韫说完,自己才意识到这句话不合时宜。她垂下眼,端起药碗,像要把那点突兀的情绪一并压下去。
“算了。”
她仰头喝药,眉头皱得很深,却没有再说苦。
谢长宁站在一旁,看着她把一整碗药喝完。
沈家如今的情形,不必问也知道为什么今日这么安静。
沈韫喝完药,把碗递给春芜。
“先生今日来,是行针?”
“不是。”
谢长宁道,“看你有没有听医嘱。”
沈韫道:“听了。”
崔嬷嬷在旁边道:“今日半个时辰一到,娘子自己合了账。”
谢长宁看向沈韫。
沈韫神色平静:“先生可以放心。”
谢长宁没有立刻答,她今日答得太顺,顺得不像她。
他坐下替她诊脉,片刻后道:“脉比昨日急。”
沈韫道:“今日事多。”
“事多不是理由。”
“那是什么?”
“诱因。”
沈韫不说话了。
谢长宁收回手,道:“药照旧,今夜不可再看旧账。”
沈韫点头。
谢长宁看她一眼:“你有话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