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黎恪转身等他。
“没事。”
连铎几步上前,略略踌躇又往他身侧靠近了些,嘴角不自觉弯起又扯动到伤口,微笑霎时变得难看极了。
从他随母亲来到这个镇子的第一天起,他们母子就从未被接纳,除了母亲,神父就是唯一一个不会用那种目光看自己的人。
“神父,我在这里长大,我也痛恨西国人,除了眼睛我到底和他们有什么不同?”
“其实东西两国没什么不同。”
黎恪淡淡道。
“是么……”
“都一样烂。”
“什、什么?”
“没什么。”
黎恪笑着再次揉了揉连铎的丝,“快点走,你的脸得上点药。”
连铎有些窃喜,可不知怎的又止不住心慌,不禁转过去瞥了眼身后,依旧是空无一人的林荫道。
黎恪所在的教区信众并不多,他也完全没有一个神父该有的传教自觉,来这里三年来来去去还是只有那么几个老面孔。只不过虽然信众不多,处理文书,布置圣坛做些例行仪轨他倒也尽心尽责。
次日是主日,下午最主要的工作就是例行弥撒前的倾听告解。
在告解开始前他替连铎脸上的伤口上了药,少年的皮肤又红又烫,黎恪头一次现这小子居然还有这么害羞的一面,便将药放进连铎手里,“剩下的你自己涂。”
连铎表情登时显出失望,却对方又道:“药送你了,下次如果……最好是没有下次。”
话毕,连铎的心情又好了起来,小心翼翼用干净的腕子蹭了蹭还留着黎恪指尖余温的铝制小盒。
下午连铎在也好处,可以帮忙照应前来告解的信众,还能及时和他通报外头等待的人数。
虽然有信众劝过他不应该任由连铎出入教堂,因为这是个血液中流淌着罪恶的坏孩子。
“他是不是真的有罪自然有主评判,我们不该阻拦他向善的道路不是么?”
黎恪总是这么回答,久而久之信众们便也不再说这些偏颇的话了。
坐进小小隔间,他将十字架从脖颈上取下,跟随了他三年的木质十字架在经久摩挲中,边缘变得逐渐温润,在隔间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好看的哑光。
很快,窸窣动静从身侧小小的菱形隔窗传来,片刻,告解声起,“神父,我心里有愧疚,我对我最好的朋友产生了嫉妒……”
……
诸如此类的并非大奸大恶的告解便是黎恪每周都要倾听的内容,有时他觉得那些会为微小恶念产生愧疚与痛苦的人值得敬佩,明明没有为任何人带去伤害,却一遍遍甘愿受着良知拷打。
而讽刺的是,最需要忏悔的人却是他这个夺取过他人性命,蛰伏在十字架之下劝诫他人习得宽恕而自己却在觊觎着复仇计划,甚至往身份还高悬在通缉令上的假神父。
空间光线逐渐黯下来,连铎没有再来提醒还有下一位等待者,看来今天差不多就这样了。
上一位信众离开告解室后,外头就安静得恍如深夜,就连那些平时会暂留些许时间祷告念诵的信众今日也离开得尤其早。
他理了理衣衫,正要将十字架戴回脖颈,寂静无声的告解室外却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按理如果还有信众,连铎会提前告知他,可这分外沉稳的脚步声却不太像对方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