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烟放下,心不在焉轻弹,又似痒般用手背擦过额头却猛地顿住。
手背一片湿凉。
“我是不是很没用?”
他脊背有些佝偻,“当年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明明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只要看到洪增,我还是……我应该陪黎先生一起的。”
何述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抬起,又僵硬着落回原位。
“我在说什么啊。”
卓逸帆又露出了平日里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痞气笑容,“你就当没听到——”
话音未落,他已经被一股大力重重裹进怀抱,炽热,夹杂着残留血腥气和火药味。
“就算你想跟,黎先生也不会同意。”
何述微微低头,声线里有难得的温情,“谁说你没用?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死在那个孤儿院了。”
怀里的身体微微抖动,半晌,他感受到了同样收紧的力道攀上后背。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他的心情却不比卓逸帆轻松。
定定凝望面包车消失的方向,通往锡峦的唯一道路比黎恪带他俩离开的那天更加荒凉。
天地在道路尽头无限贴合,乌云沉沉盘旋让地平线显得模糊不清,云层下的小小死城今天会接纳一次真正的死亡。
一切看起来即将结束,可扎根在因上的仇恨与懊悔太过沉重,藤萝系甲自成灵肉,难以切割。而从停战区踩踏着业火而出的他们,只能顺从地寄希望于时光能将绵延余火扑灭。
锡峦的午后比檀城的午夜更安静,这座几乎已经没什么居民的小城处处透着行至末路的衰败。
常年干燥的枯涸之地,当面包车经过日光照耀不及的废弃楼群时,竟也能从空气中嗅到潮湿的青苔味。而车头一晃撞进阳光,也只能看到大片齐腰荒草,内里隐隐绰绰露出一截不知何时坍塌的围墙。目之所及唯一的活物是一只被引擎惊扰的野猫,打着呵欠从断壁跃下,无声无息没入草浪。
黎恪从来相信自己的记忆力,可循着回忆开到这里,他是不得不停车确认方向。过了许久才认出这堵断壁是儿时刚搬来锡峦时就已经残破不堪的一幢矮屋。
矮屋四面墙都还立着的时候,弟弟黎朝会揣上视如珍宝的几个塑料士兵时不时往这儿跑,酣畅淋漓玩上一下午的将军游戏。如果黎恪找不到他,只需要跨出家门喊一嗓子,不一会儿就会看见一个用前襟拼命兜着塑料士兵的瘦小身影向他跑来。
“哥哥、哥哥!”
黎朝会越跑越快,最后冲刺着扑进他怀抱里,抬起那对与他一般浅淡却圆润又可爱的眼睛,撒娇道,“我回来啦!”
“我回来了。”
黎恪目光追随着那道透明的小小身影,再次踩下油门绕过断壁,径直驶向最幽深的那道巷子。
洪增手脚都被捆着,被拖行过院子时,鞋跟便在尘土中犁出了两道可笑的沟壑。
黎恪扔垃圾似的将他扔在一边,掏出许久未用的钥匙开了门。
屋里霉味更甚,他抬脚将洪增滚筒似的踢了进去。下车前为以防万一,他给洪增注射过少量镇定剂,这会儿踢起来倒真有几分像在踢尸体的意思。
只不过,他可不允许洪增死得这么容易。
当年清剿完过山火后他终于有机会回到锡峦。
第一次回到老宅,大门洞开,进门就见两个流浪汉席地坐在厅堂。
他没有为难那些流浪汉,给了些钱将人请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