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本来不及坐起,身体已经先一步滚下了床,膝盖率先着地磕出一声闷响,床沿要落不落的被褥当头盖下,祝闻昭头顶大半床被子狼狈不堪在原地折腾了一阵,竟是越扯越乱。
“你在干嘛?”
被褥外传来略显吃惊的声音,祝闻昭动作倏地僵住了。片刻脚步声靠近,面前遮蔽缓缓掀起,露出半跪在近前的熟悉身影。
“黎恪,”
祝闻昭咽了口唾沫,“你去哪儿了。”
“浴室——”
话音未落,硕大的白色被子怪嗷呜一口扑食上来。
两人在怪物柔软腹室内胡乱扭打了一会儿,昨夜乱七八糟的困兽式自爆终于被祝闻昭想起,整个过程又是认输又是耍赖,把底牌交出去的时候已经是破罐破摔的状态,和撒泼打滚的唯一区别大概只是略显婉约……赤红一路从头顶烧到了脚底板,名为体面的防守姗姗来迟又全线崩坏,被黎恪又连续锤了两下也似隔着层海绵,晕晕乎乎只觉得头顶有一群飞蝇嗡嗡嗡绕着圈转。
他出一声尖细呜鸣,自暴自弃瘫倒在黎恪身上,“好头晕……借我靠一下”
黎恪不置可否,只是搡在祝闻昭肩头的手收了力道。对方柔软的棕色丝挠在腕侧,他不堪其扰下意识抬手将丝压下,立刻觉上方宕机的身体顷刻活络过来,微微扬起脑袋就着自己掌心偷蹭,在确认他没有表现出抵触后彻底放松下来,紧赶着蹭了又蹭。
黎恪暗暗腹诽,手感倒是不错,一时间也说不出让人走开的狠话。
祝闻昭经过昨夜,空前深谙什么是见好就收,佯装自然打了个呵欠,拉着黎恪一起抖落了被子。
光亮乍现,照拂在黎恪依旧苍白的脸颊,似乎比起前一日更显疲倦。祝闻昭有些心虚,担心是不是自己昨晚睡相太差,坏了对方的睡眠质量,“昨晚睡得好吗?”
“还不错。”
祝闻昭松了口气,突然想起昨天池禄带来的饭菜,“啊,冰箱里有吃的,是阿慧嫂做的,肯定合你口味。”
他一个轱辘起身,“等我一会儿。”
眼见祝闻昭去了外间,黎恪强打精神的身体缓缓松懈下来。虽然视力暂时恢复,但从身体深处散出的疲累依旧如影随形,兴许是因为昨夜的彻夜未眠。
祝闻昭突如其来的剖白让他不知该怎么回应,只能佯装困倦。直到祝闻昭熟睡,他才缓缓睁开眼。近前是一张睡得不太踏实的英朗面庞,偶尔会短促皱起鼻头,出轻浅抽气声。
黎恪用指尖虚虚点在祝闻昭青肿的鼻梁,“还你的。”
丝缕铃兰香自手腕处散开,“好梦。”
直到耳畔传来绵长呼吸,手腕亦抬到酸痛,黎恪依旧全无睡意。
只要呆在祝闻昭身边,他总会自愿陷于焦灼。
宁愿对方依旧横眉冷对或者干脆再过分十倍百倍,那么分别到来之际他也可以走得决绝。
而非像现在这样,亲眼看祝闻昭把烙刻着“黎恪”
二字的炽热真心层层拆开再编成枷锁,无需多余动作,等他回神时已被绑在原地动弹不得。
黎恪从来不知道,爱语比恶言更让人难以招架。
他出生的小镇位于地图上一片被笼统标注为冲突区的无名之地,比第八个生日先一步来到的是与母亲的分别,被喻凝从锡峦带回祝家前的每一天,他都在思考要如何带着弟弟一起活下去。
初到祝家的第一年他始终无法排解如影随形的危机感,一条占满灰锈尘土的脐带从他腹上破出,跨越千里,扎根在锡峦那幢吞噬了父亲与弟弟的小小屋舍里。
他花了很多时间才敢确信丛林世界被阻隔在五区之外,或者说被阻隔在喻凝的羽翼之外,只需将优渥的新生活过成生活本身的样子,就足够让喻凝为他感到由衷骄傲。
那条陈旧脐带暂眠于喻凝毫无保留的爱里,又在窥得祝恒森的阴面与罪恶时悄然苏醒。
一位异化的母亲,教予无法自保的少年越年纪的直觉,蔑视泪水的勇气,惯看厮杀的狠戾,以及永恒缄默的真心。
停战区的人们从不追问开不出花朵的土地是如何被战争污染,当贫瘠成为常态,狭隘的生存空间甚至容不下伤春悲秋。在控诉为什么之前,黎恪先考虑的是怎么做——如果解释权不归他所有,至少选择权还在自己手里。
黎恪选择将“正确的未来”
送到祝闻昭手里,如果他足够聪明就会现只要前进的方向足够正确,囿于过去不断追问为什么根本毫无意义。在迈进黑市诊所的那一刻,他衷心希望手术刀可以完美切除标记,以及,祝闻昭不知何时深种的爱意。
但现在看来,不论是对自己还是对祝闻昭而言,这都是一场失败的手术。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祝闻昭将粥和几样清淡小菜在黎恪面前布置好,有些无奈道,“出院前还是吃得清淡些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