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闻昭那时尚小,看见血淋淋的野兔吓得立刻躲进了母亲怀里,可即便看不见,他依旧能听到刺耳哀鸣,他第一次知道兔子居然也能出声音,那是一种仿若窒息的急促尖叫,他几乎在听见那痛苦哀号的同时就被吓出了眼泪。
母亲当时极为愤怒,上前责备父亲不该将这血淋淋的东西带到孩子面前,很快单方面的责备变成了你来我往的争吵。
耳边是父母的高亢争辩,夹杂着野兔濒死的尖叫,祝闻昭的哭泣变成了不自觉的冷颤。
无措间,一双手轻轻盖上他的眼睛。
“小昭,别怕。”
从见到黎恪第一面起,似乎有某种魔力,黎恪说的话,他总是愿意相信,也愿意去做,即便身板还在颤抖,他还是抽抽噎噎应到,“我不、不怕。”
黎恪蒙着他的眼睛又将他围进怀里,在争吵的间隙,温声道:“祝先生,不如就把它养在宅里给小昭做个伴吧?”
祝闻昭贴在黎恪怀里,怯怯露出半只眼睛,水蒙蒙朝祝恒森看,“爸爸,不要吃它,把它留下来好不好。”
祝恒森拎着兔子环视一圈,半晌朝祝闻昭招手,“到爸爸这来。”
祝闻昭犹豫着不敢迈步,黎恪轻拍他肩膀,自行上前将兔子接过轻柔在怀里,“谢谢您。”
祝闻昭对枪械忌惮很难说不是来自这段童年阴影。
幸运的是,猎枪没有伤到要害,野兔在他和黎恪的悉心照料下很快恢复了健康,不过在他们回檀市之前,因为不便带走,黎恪便将其放归了。
他没能和兔子说再见,只是在归家前的某个夜晚突然从梦中惊醒时,黎恪正坐在他床边,小声告诉他:“球球已经回家啦。”
和往常一样,只要是黎恪说的,他都愿意相信。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他没有点头,只是用小小双手环住了黎恪冰凉到不可思议的身体。
不过似乎就是从那次度假开始,父亲开始有意识栽培黎恪,而黎恪也渐渐从那个温柔的哥哥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之后几年,他们还去过几次那个林区私宅,他也偶尔会参与父亲的狩猎活动,狩猎时他的每一次失误都倒映在黎恪透着轻视与否定的眸中,黎恪的温柔随着父亲的倚重渐渐蜕变成居高临下的漠视。
再也没有一双温暖的手会在他惊慌无措时坚定不移地盖住他的眼睛,告诉他,“小昭,别怕。”
第29章有鹿
狩猎伊始费煜就斩获颇丰。
他收起猎枪似笑非笑看一无所获的祝闻昭,“有阵子没进山了,这手啊生疏不少,见笑。”
祝闻昭干笑两声,暗道显摆个屁,明明每次都是自己先架起枪托,而后他就眼睁睁看着瞄准器里活蹦乱跳的猎物被另个方向射来的冷枪击中倒地。
费煜佯装恍然,“这些呆头呆脑的山鸡怕是入不了祝先生的眼,再往前走一段就是鹿群栖息地,可供祝先生大展身手。”
他将猎枪背回背上,“不过,虽然围网内都是费家的地盘,二位初来乍到还是不要走得太偏,就约三点在进山口汇合如何?”
他再次就近寻了一颗大树,指了指上面的黑色设备匣,“有任何状况打开匣子按下警报键,会有救援人员马上赶到。”
说罢又不紧不慢靠到黎恪身边,压低声音道:“身体要是不舒服也不要强撑,我让助理送你下山。”
祝闻昭隔着几米看费煜殷勤围在黎恪身边,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话,真想一枪管给人挑出去,好在黎恪很快拉开了距离,但具体说了什么祝闻昭还是听不清。
可来之前黎恪三令五申让他“拿出点未来家主样子”
,未来家主是什么样子?
祝闻昭回忆了一下父亲遇事总是沉着的派头,只能把怨气吞回肚里,百无聊赖愤愤踢着地上杂草。
他努力制止自己不去看前方两人,调转目光四下打量,顺着经年由人踩踏而出的赤褐土路转向密林,葱郁松柏间,一对硕大鹿角若隐若现,浅棕披毛被叶间阳光扫过,分不清是斑纹还是掠影。
耳边隐约传来黎恪对费煜的赞许,虽然也知道不过是些场面话,还是让他不自觉握紧猎枪肩带,腰间别着的那袋定位器又轻又沉,好似要将他斜斜往一侧不断拉去。
他在心里和自己较劲,下了决心要猎一头大家伙,譬如……目光穿过婆娑树影,死死盯在那一截漂亮鹿角。
步随心动,耳边黎恪的声音渐渐不见了,他小心隐进树丛,扒开枝头朝野鹿藏身处眺望,树影间枝头微动——原本站在那儿的鹿不知何时隐去了行踪。
祝闻昭愕然,明明自己几乎没有挪开过目光,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跟丢了目标,他跃出树丛试图看清那鹿藏去了哪里,向前疾走几步的功夫臂弯突然被人拖住,扭头就见黎恪指了指地上凸起的巨型树根,伸出一半的脚又堪堪缩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