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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第1页)

齐珏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白皙修长的手指在光滑如镜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王德全预想中的惊慌、愤怒或是屈辱,那双向来清冷涟滟的桃花眼里,反而渐渐浮现出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清明的笑意。

“推?怎么推?”

齐珏转过头看着王德全,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皇太后病重,点名让掌管后宫印信的宸贵妃侍疾,这是大周千百年来的至理法度。这规矩不仅写在宗庙的礼册上,更是站在了天下道德与孝道的最高处。”

齐珏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西北方向那座在晨光中显得有些阴郁、沉闷的慈宁宫。

“陛下若是为了心疼我,而在这全天下文武百官的盯着下强行抗旨不尊,明日早朝,前朝那些好不容易被朕用盐政大案压下去的言官老臣们,就敢摘了乌纱帽,一头撞死在金銮殿的汉白玉柱子上。他们会骂陛下是个色令智昏、有了媳妇忘了娘的忤逆暴君,更会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玉芙宫和太极殿来,说我是祸乱宫闱的妖孽。”

齐珏转过身,抬起手理了理自己月白色长衫的袖口,嘴角的笑意带了几分讥讽与傲然:“她既然在这个时候想让我去,那我便去。我是大周的御史大夫,也是这后宫的宸贵妃,‘规矩’二字,她可以用它来压我,我自然也守得。我倒要亲自去看看,这位一辈子不争不抢、却总能理所当然得到最好的太后娘娘,在如今这般病榻残躯之上,究竟还能翻出怎样的大浪来。”

“可是娘娘,您的身子……”

王德全还是有些不放心。

“无碍,不过是端茶倒水、伺候汤药罢了,我齐珏还不至于连这点苦都吃不下来。”

齐珏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那丝疲惫彻底掩去,重新覆上了平日里那层冰冷而无情的铠甲,“王德全,去给慈宁宫的传话嬷嬷回个话,就说宸贵妃领旨。只是今日刚从山庄回宫,车马劳顿,仪态不整,恐冲撞了太后的病体。本宫先在太极殿调理准备一晚,明日一早,定准时前往慈宁宫,给太后娘娘侍疾。”

“老奴……遵旨。”

王德全见齐珏主意已定,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能叹了口气,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齐珏看着桌上那碗已经有些放凉了的清粥,彻底没有了用膳的欲望。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因为缺少睡眠而略显苍白的脸,自嘲般地笑了笑。

第193章病木

齐珏起得很早。他在铜镜前仔细地整理了仪容,并没有穿平日里那些宽松舒适的常服,而是换上了一身规整严谨、颜色偏暗的素色锦袍。长用一根没有丝毫雕饰的木簪绾起,全身上下没有佩戴任何多余的玉饰。

既然是去慈宁宫侍疾,他便做足了为人子、为人臣的本分与规矩,绝不给前朝那些言官和慈宁宫的嬷嬷们留下任何可以攻萁的把柄。

踏出太极殿时,李玄烬已经去上早朝了。齐珏没有叫辇车,只是带着王德全,穿过长长的、两边夹着高耸红墙的宫道,一步步朝着西北方向的慈宁宫走去。

尚未踏入慈宁宫的正门,一股极其浓重、甚至带着几分苦涩与腐朽的药味,便混杂着原本的百年老檀香,直直地扑入了鼻腔。这味道不仅冲鼻,更透着一种让人极其压抑的、属于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死气。

院子里静悄悄的,往日里那些在廊下洒扫的宫女太监们,此刻走路连半点声音都不敢出,个个低垂着脑袋,仿佛稍微大喘一口气,都会惊扰了殿内那位病重的主子。

齐珏刚刚走进正殿的外阁,便看到太医院的院判正带着几位资深的太医,跪在地上低声商讨着脉案。每个人都是满头大汗,眉头紧锁,显然是束手无策到了极点。

“见过宸贵妃娘娘。”

院判见齐珏进来,连忙带着众太医磕头行礼。

齐珏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起来,声音放得很轻:“太后娘娘的凤体,究竟如何了?昨日在避暑山庄接到急报,说得十分凶险。”

院判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回禀道:“回娘娘的话,太后娘娘这病……来得太急,也太古怪了。臣等几人轮流诊了脉,太后娘娘的五脏六腑虽然年迈虚弱,但并未见什么致命的急症。可是,娘娘的脉象却如游丝一般,时断时续,体内仿佛有一股极其沉郁的死气在盘结。”

老院判叹了口气,极其艰难地斟酌着词句:“说句托大的话,太后娘娘这并非是伤风受寒的实病,而是……心病。是长年累月郁结于心的死水,突然之间决了堤。娘娘她……她似乎是自己绝了求生的念头。这心病还须心药医,若是娘娘自己不愿醒过来、不愿开口说话,臣等就是开出再多的大补之药,也只是石沉大海,无济于事啊。”

心病。

齐珏在心底默默地重复了这两个字。他自然明白这心病从何而来。那个一辈子用沉默和佛法来粉饰自己空洞内心的女人,终于在被亲生儿子抛弃在京城的这场冷暴力中,彻底崩溃了那层虚伪的防御。她这一生都没有爱过谁,也没有被谁真正地爱过,当她连最后那点作为“太后”

的虚荣和掌控感都被无情剥夺时,她的世界,便彻底坍塌了。

齐珏没有再为难太医,他绕过那扇雕刻着百鸟朝凤的沉香木屏风,掀开厚重的帷幔,走进了慈宁宫的内寝。

来慈宁宫的路上,齐珏的脑海里曾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他以为,既然太后在清醒后的第一时间点名要他来侍疾,那必然是憋着一口气,准备在这病榻之上给他立规矩。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故意刁难的准备:比如让他端着滚烫的药碗跪在床前几个时辰;比如嫌他倒的水太热或是太凉而反复折腾;甚至是用那种极其恶毒的言语,咒骂他是个狐媚惑主的妖人。

齐珏连反击的话语和隐忍的底线都已经早早地在心里盘算好了。他像是一个披挂上阵、准备迎接一场恶战的将军,身上每一寸神经都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

可是,当他真正走到那张宽大的凤榻前,看清了床榻上那个人的模样时,他身上所有竖起的防备和冰冷的铠甲,却在瞬间土崩瓦解。

这哪里还有半点大周太后高高在上、咄咄逼人的影子?

偌大的床榻上,太后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相。她原本保养得宜的面庞,此刻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灰败之色,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地凸起。她静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就像是一截早在风干的岁月里失去了所有水分的枯木,随时都会在一阵微风中化为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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