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珏在脑海中迅梳理着那些零碎的信息,眉头渐渐蹙起。
这位李大公子,在宗室的贵族圈子里,简直就是一个透明得不能再透明的边缘人。虽然占着一个长子的名分,但他的出身却颇为卑微。他的生母不过是王府里一个粗使的丫鬟,当年训亲王酒后乱性才有了他,生母在生下他后不久便因为难产而撒手人寰。
失去了母亲的庇护,又没有显赫的母族外家撑腰,李钥在规矩森严、拜高踩低的亲王府里,日子过得可谓是如履薄冰。后来训亲王迎娶了出身名门的正妃,生下了幼子李明,整个王府的资源和注意力便全都倾注在了李明身上。这位庶出的长子,便彻底沦为了角落里的微尘,除了宗室大祭时出来露个脸,平日里几乎听不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没有功名在身,没有出众的才情,性格木讷寡言,这便是一直以来外界对李钥的全部评价。
齐珏有些不解地看着眼前满脸期盼的明雅。
凭良心说,以明雅如今的身份地位,作为大周皇帝亲自教养在宫中、最受宠爱的异国公主,她的婚事自然是宗室里炙手可热的香饽饽。只要她放出风声,宗室里那些风头正盛、前程似锦的年轻郡王和世子们,定然会争先恐后地向陛下请旨求娶。她根本不缺那些条件优渥、能给她带来无上尊荣的爱慕者。
“明雅,你可要想清楚了。”
齐珏收起平时温和随意的姿态,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与严肃,“这可是终身大事,不是儿戏。我知道那个李钥,他在训亲王府的处境并不好,性格也十分沉闷,几乎是个隐形人。宗室里有那么多才貌双全的青年才俊,你为何偏偏看中了他?”
明雅听到齐珏这般评价李钥,不仅没有退缩,反倒有些急切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她用力地摇了摇头,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坚定与护短的光芒。
“漂亮哥哥,他才不木讷呢!他只是不爱在那些虚伪的人面前说话罢了。我知道他出身不好,在王府里不受重视,可是……可是那些我全都不在乎!”
少女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像是要极力向世人证明自己心上人的好,“哥哥,你不知道,宗室里那些小郡王、世子们,我见得多了。他们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要么是算计着我们迭兰国的支持,要么是想借着我攀附陛下和你的关系。他们送我昂贵的珠宝,却总是明里暗里地规劝我,让我学着做一个大周标准的大家闺秀,让我不要再骑马,不要再大声说话……”
说到这里,明雅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亮了起来,仿佛提到了什么绝世珍宝。
“可是李钥不一样。”
她的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脸上洋溢着最纯粹的幸福,“他不送我那些冷冰冰的饰,他会亲手给我扎草原上才有的老鹰风筝;他知道我吃不惯中原的精细糕点,便跑遍了半个京城,去寻找带有沙枣味道的蜜饯。最重要的是……”
明雅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着齐珏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他向我承诺过,若是有一天我嫁给了他,他绝不会用王府的规矩来约束我。他会在城郊买一个大大的庄子,建一个跑马场,我想什么时候去骑马就去骑马。我是草原的女儿,他说,我是草原上空自由飞翔的鹰,不该被关在这四方天井里。他会给我绝对的自由,只要我开心就好。”
这番话说得毫无保留,情真意切。
齐珏静静地听着,原本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眼中甚至闪过一丝动容。
自由。
这两个字,对于一个从小在广阔无垠的草原上长大、习惯了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女儿来说,诱惑力简直是致命的。
齐珏太了解这深深宫闱和高门大户里的繁文缛节是如何磋磨人的心性了。那些看似花团锦簇的贵族婚姻背后,隐藏着无数的妥协、忍让与算计。若是明雅真的嫁给了一个权势滔天的世子,等待她的,必然是一辈子端庄贤淑的伪装,和永远飞不出去的金丝笼。
相反,李钥虽然边缘化,虽然不受宠,但这恰恰也是他最大的优势。他没有野心,没有沉重的家族包袱,只要他能全心全意地对待明雅,一个闲散宗室的身份,反而能为明雅提供最安全的庇护和最自在的生活。
一个不受宠的王府庶子,配一个深受皇恩的异国公主,没有权力的利益交换,只有单纯的相互救赎。这听起来,似乎真的是一桩良缘。
齐珏沉思了片刻,转过头,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李玄烬。
李玄烬正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翠玉扳指,察觉到齐珏的目光,他淡淡地掀起眼皮,语气冷淡得不带一丝波澜:“你看朕做什么?朕早说过,只要她不来烦你,她想嫁给谁是她的自由。一个宗室的庶长子而已,既然她喜欢,那就李钥吧。朕明日便下旨赐婚,内务府准备嫁妆,尽快把这事办了,也省得她成天往太极殿跑,扰了咱们的清净。”
对于这位冷酷无情的大周皇帝来说,除了齐珏,天下人的悲欢离合他都漠不关心。只要明雅公主嫁的是大周的宗室子弟,完成了藩属国和亲的政治任务,那她嫁给谁,根本毫无区别。只要能快点把这个成天缠着齐珏的“大号累赘”
嫁出去,李玄烬简直举双手赞成。
齐珏没好气地白了这个毫无同情心的帝王一眼,但心里也已经有了决断。
他转过头,重新挂上那副温润如水的笑容,看着眼前因为紧张而微微抖的少女,柔声说道:“既然你心里已经认定了他,那哥哥便成全你。不过,你到底是我们千娇百宠着长大的公主,这赐婚的圣旨我先替你求下,但规矩不可废。若他真是个品行端正、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哥哥保证,定让他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迎你过门。”
明雅听到齐珏这句准话,瞬间激动得无以复加。那悬在嗓子眼里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她开心得差点又要扑上去,但在接收到李玄烬那记如刀般锋利的眼风后,硬生生地刹住了脚步。
“谢谢漂亮哥哥!谢谢陛下!”
明雅兴奋地提起裙摆,在原地转了两个圈,那欢快的模样仿佛已经穿上了大红的嫁衣,“那我不打扰你们批折子啦,我这就回去告诉楚姐姐这个好消息!”
说罢,她便像一只出笼的鸟儿般,哼着草原上欢快的牧歌,一阵风似地跑出了太极殿的暖阁。
随着厚重的门帘重新落下,暖阁内再次恢复了那种私密而寂静的氛围。
李玄烬毫不客气地长臂一捞,再次将齐珏禁锢在自己的怀里。他将头埋在齐珏的颈窝处,深吸了一口那熟悉的冷香,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这叽叽喳喳的丫头总算是走了。等她一出嫁,咱们这耳根子就能彻底清净了。”
齐珏顺从地靠在他的胸膛上,修长的手指若有若无地把玩着李玄烬的衣带。虽然刚才嘴上答应得痛快,但身为御史大夫的职业本能,还是让他心里留了一丝警惕的底线。
“但愿那个李钥,真如明雅口中所说的那般完美无瑕。”
齐珏微微眯起眼睛,眸底闪过一丝清冷锐利的寒芒,“在这偌大的京城里,伪装出来的深情,我见得太多了。这门婚事既然是我点头的,我便容不得半点沙子。”
李玄烬轻笑一声,吻了吻他白皙的耳垂,声音低沉而充满纵容:“好,如果不放心,便去查一下他吧。只是现在,御史大夫是不是该先把刚才欠朕的‘安抚’,给补上了?”
红泥小火炉上的梅子酒再次咕嘟嘟地沸腾起来,满室的旖旎春光,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波谲云诡,暂时阻挡在了太极殿的高墙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