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珏,有一事,阿姐不知当讲不当讲。昨日,大姐齐瑶,悄悄摸到了洪府的后巷里……”
齐瑶,齐家的大小姐,他们名义上的嫡姐。
齐家满门抄斩,男丁尽数伏法,女眷则被褫夺了所有的诰命和封号,贬为庶人,直接扫地出门。
齐璃在信中写道,母亲染上了赌博的恶习,为了翻本,也为了继续过几天手里有钱的舒坦日子,竟然狠下心来,要把她卖给赌场的人。
齐瑶从小娇生惯养,自诩清高,哪里受得了这种屈辱。她走投无路,躲开王氏,跪在洪府的后巷里,头磕得破血流,哭着求齐璃救救她。
“阿珏,大姐虽然以前对我们冷淡,但她终究是个可怜人。”
齐璃在信里的语气充满了不忍和纠结,“被母亲卖给那等老朽做妾,与死无异。阿姐昨夜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她跪在地上哭求的样子。阿姐于心不忍,想求外祖父帮帮她,但外祖父说此事需问过你的意思。阿珏,我们能不能给她指条活路?”
齐珏看着信纸,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将信纸轻轻放在书案上,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出“笃笃”
的声响。
“主子,可是大小姐在那边受委屈了?”
小福子见齐珏沉思不语,紧张地凑上前问道。
“阿姐很好。”
齐珏靠在椅背上,“是那个本性难移的粗鄙嫡母,又在市井里作妖了。”
对于齐瑶这个嫡姐,齐珏其实并没有什么恨意。
当初在齐家,真正心如蛇蝎、几次三番拿阿姐齐璃的性命要挟、克扣汤药的人,是恶毒贪婪的嫡母。而齐瑶,不过是个被养在深闺里、自视甚高的大小姐。她享受着齐家嫡女的尊荣,对他们姐弟俩确实冷眼旁观、多有鄙夷,但也仅限于骄纵,从未真正出手下过什么阴毒的绊子。
如今齐家倒了,她从云端跌落,直接面对母亲那副令人作呕的市井嘴脸,成了亲娘手里用来换赌资的物件。说到底,她也只是那个愚蠢女人的牺牲品罢了。
齐珏不恨她,但也谈不上什么兄妹情深。
不过,他太了解阿姐了。齐璃生性善良软弱,若是这回见死不救,齐瑶真被亲生母亲卖去做了妾或者被折磨致死,这件事会成为阿姐心里一辈子过不去的坎。就当是为了让阿姐图个心安,这举手之劳,他帮一把也无妨。
“拿笔墨来。”
齐珏淡淡地吩咐道。
阿莲赶紧在砚台里添了水,细细地研磨起来。小福子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
齐珏提起笔,饱蘸墨汁,笔尖在纸上游走。他在回信中,并没有指责阿姐的软弱,只是给出了一个最简单、也最干脆的解决办法。
“阿姐见信如晤。你在京城且安心住着,万事有外祖父和我在,切莫多虑。”
“至于齐瑶之事,你不必挂怀。让外祖父派个靠得住的管事,暗中去见那个富商。用洪家在户部的名头稍加施压,那等商贾最怕惹官司,自然会主动退了这门亲事,断了王氏拿女儿换赌资的念头。”
写到这里,齐珏笔锋一转,语气变得随意而冷淡:
“至于齐瑶的去留,不必强求。你拿一百两银子,再托外祖父给她弄一张清白的假路引。让人把钱和路引交给她,替我带句话给她。”
“告诉她,这是我看在同出一门的份上,顺手帮她的最后一次。钱和路引都在这里,她若是想活得像个人,就自己拿着钱,今夜就滚出京城,跑得越远越好,隐姓埋名去过普通人的日子。她若是舍不得京城的繁华,或者舍不得她那个吸血的亲娘,那就把钱留下,乖乖回去跟王氏一起烂在泥里。”
“路我给她铺了,走不走,是死是活,全凭她自己选。阿姐日后绝不可再管。”
最后,齐珏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冷酷的厌恶,他在信的末尾添上了对王氏的处置。
“另,派人去市井里敲打敲打。断了王氏所有的经济来源,让京城所有的当铺、赌坊都不准收她的东西,不准借她一文钱。那个女人粗鄙无知又贪得无厌,绝不能让她再有兴风作浪的机会。我要她身无分文,众叛亲离,只能在阴沟里咽下她自己种下的苦果。”
齐珏写完最后一笔,将毛笔掷在砚台上。
他看着纸上那些字迹,轻轻吹干了墨迹。他没有恶意去折磨齐瑶,给钱给路引,已经是仁至义尽。这深宫和朝堂的局势瞬息万变,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上演什么冰释前嫌的戏码,给个选择,是生是死,就看齐瑶自己有没有那个魄力了。
齐珏仔细地折好信纸,重新塞回那个食盒的夹层里。
“交给刚才送饭的太监,一定要亲手交到外祖父手里。”
齐珏将食盒递给小福子。
“奴才明白。”
小福子接过食盒,快步退了出去。
齐珏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有些温吞的茶水,一饮而尽。
家书送出,前尘往事和齐家的那些烂摊子,算是彻底了结了。他转头看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