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允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眼眸,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一身耀眼的红衣、仿佛将整个春天的明媚都穿在身上的青年。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李明的脸上,他甚至能看到李明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投射出的细微的阴影,就像是一团永远燃烧着、永远不会熄灭的火,驱散了李允身周那些不可避免的孤寒。
他站起身,走到李明面前。
李明正毫无防备地仰着头看他,嘴角还沾着一点细微的绿豆糕碎屑。
李允自然地伸出手,大拇指温热的指腹轻轻擦过李明的嘴角,将那一点碎屑抹去。
这亲昵的动作,让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停滞了短暂的一秒。李明愣了一下,心跳在那一瞬间突兀地漏了半拍。他看着李允那双深邃、仿佛蕴含着无尽星海的眼睛,突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但这种感觉仅仅持续了一瞬。李明那大条的神经瞬间将这种怪异感抛诸脑后。
“嘿嘿,谢谢允哥。”
李明灿烂地笑了笑,又瘫回了软榻上,“我决定了,为了安抚我今天受伤的心灵,我下午不去户部了。我要去教坊司听新来的琴师弹琴。”
“你啊,也就仗着朕惯着你。”
李允的语气重新恢复了平静的纵容,“少去那些烟花之地。三日后,陈涛就要离京了。他这次去西南办案,少说也要一年半载。你这几日安生些,别让他走的时候还要操心你。”
陈涛,禁军统领,也是他们铁三角里可靠、永远面无表情在后面兜底的大哥。
李允如今初登大宝,正是需要建立自己绝对威信和亲信班底的时候。西南铜矿贪腐案牵连甚广,极其危险。满朝文武,李允谁也不信,只信陈涛。
所以,他郑重地将尚方宝剑交给了陈涛,命他作为钦差,代天子巡狩西南。
三日后,十里长亭。
秋风萧瑟,吹得路边的野草猎猎作响。
陈涛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玄铁轻甲,腰间佩着天子剑。他依然是那副木然而沉稳的表情,只是在看着眼前的李允和李明时,眼底才会有微弱的波动。
“臣此去西南,定不负陛下重托。”
陈涛单膝跪地,郑重地行了大礼。
李允上前一步,亲手将他扶起,用力地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西南路远,贪官污吏犹如毒蛇猛兽。案子慢慢查,朕要你最先保重自己的性命。朕在京城,等你凯旋。”
一旁的李明早就憋不住了,他眼眶红红的,像个被人抢了玩具的孩子,一把用力地抱住了陈涛。
“陈面瘫,你这一走就是一年多。留我一个人在京城面对那些古板的老头子,还有天天只知道批折子的允哥,我会无聊死的!”
李明委屈地嘟囔着。
陈涛被他抱得身子一僵,无奈地叹了口气,生硬地拍了拍李明的后背:“你都是户部侍郎了,别总像个孩子。在京城安分守己,少惹陛下生气,少去教坊司,别让陛下总是替你挡刀。”
“知道啦知道啦,你怎么比我爹还嗦。”
李明松开手,吸了吸鼻子,随后小心翼翼地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塞到陈涛的手里。
“呐,这是我花了三个月时间,托人从西域偏远的地方寻来的‘天蚕金丝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西南那边穷山恶水的,你给我贴身穿好!要是少了一根头回来,我饶不了你!”
陈涛看着手里那个贵重的匣子,知道这必定是李明掏空了私房钱才弄来的宝贝。他木然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抹清浅的笑意。
“好。我收下了。多谢。”
看着陈涛翻身上马,他回头深深地看了李允一眼,在一队精锐禁军的护送下绝尘而去。
他此去,不仅仅是为了大周,更是为了他的少年天子。
李明站在秋风中,那身火红的衣裳被风吹得张扬。他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刚才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收敛了些许,眼底划过一丝清醒的落寞。
“允哥。”
李明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陈涛能替你去西南杀贪官,能替你稳定江山。而我,除了天天给你惹麻烦,被那些言官弹劾,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在这一刻,这个被娇惯得无法无天的红衣小霸王,难得地进行了一次深刻的反省。
李允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李明。
他清楚,李明并非废物。那是个有着敏锐的数字直觉和惊人记忆力的天才,他只是不愿意被那些繁琐的规矩束缚。
李允伸出手,将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黑色大氅解下来,披在李明的身上,替他挡住了初秋的寒风。
“大周有千千万万个能干的臣子,朕不缺替朕杀人的刀,也不缺替朕算账的算盘。”
李允的声音低沉,缓慢,仿佛在诉说着一个隐秘的誓言。
“但朕,只有一个李明。你不需要去改变自己迎合那些规矩。你只需要永远开开心心、肆无忌惮地做你自己。只要朕还在这一天,这天下,就没人能让你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