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明雅公主,已经满十六岁了。
那个曾经在长春仙馆的接风宴上,穿着火红胡服、像一只无拘无束的幼鹿般横冲直撞的异国少女,经过这两年大周水土的滋养,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她褪去了几分稚气,身量拔高了不少,原本就明艳动人的五官长开了,犹如一朵在春风中肆意绽放的牡丹,娇艳得让人挪不开眼。
虽说在丽妃的教导下,明雅也学了些中原女子的规矩礼仪,穿上了轻盈繁复的广袖流仙裙,但她骨子里那份属于大漠儿女的活泼与跳脱,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这一日午后,春风骀荡,暖阳熏人。
长门轩的后院里,一株盛开的桃花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明雅公主正与她这两年来最要好的闺蜜楚常在,相对而坐。
石桌上摆着两盏刚刚沏好的明前龙井,以及几碟精巧的苏式糕点。楚常在依然保持着那种温婉柔弱的打扮,一袭淡青色的宫装,衬得她眉眼如水,只是那嘴角的笑意,比起两年前,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名状的深沉。
“这桃花开得真好,不过,再好看的花,也不及咱们明雅公主这般人比花娇。”
楚常在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水面上的浮叶,眼神温柔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少女,语气中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艳羡,“一转眼,公主都十六岁了。按着大周的规矩,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我听说,宸贵妃娘娘已经在宗室里为你相看青年才俊了。公主这般好福气,能自己挑选如意郎君,真是羡煞旁人。”
听到“谈婚论嫁”
四个字,明雅那张明艳的小脸上顿时飞起了两抹红霞,宛如树上最娇嫩的那朵桃花。
她有些羞涩地绞着手中的丝帕,低垂下浓密的睫毛,声音虽然轻得像蚊子哼哼,但那份少女怀春的甜蜜却是藏也藏不住:“楚姐姐又来打趣我。漂亮哥哥确实拿了几本画册给我看,但我……我其实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楚常在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幽光。她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做出一副知心姐姐的模样,好奇地柔声问道:“哦?能入得了咱们公主法眼的,定是哪位惊才绝艳的世家公子吧?快与我说说,究竟是谁家儿郎,这般好命?”
明雅咬了下嘴唇,抬起头,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光芒:“是训亲王府的长子,李钥。”
“李钥?”
楚常在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的神情似乎僵硬了那么一瞬。
明雅并没有察觉到楚常在的异样,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少女情怀中,双手捧着微烫的脸颊,兴奋地分享着自己的欢喜:“嗯!就是他!楚姐姐,你不知道,虽然他在宗室里并不怎么出挑,大家也都只关注他那个做伴读的弟弟李明,但李钥对我真的特别好。有一次我随漂亮哥哥出宫去看灯会走散了,是他护着我,还给我买了我最喜欢的糖葫芦。”
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是在讲述一个美丽的童话:“他性格温和,说话轻声细语的。他说,他不在乎什么权势地位,只求一世安稳。若是我嫁给他,他绝不会用那些繁文缛节来束缚我,我可以像在迭兰国一样,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楚姐姐,我觉得,他就是我想要相伴一生的人。”
楚常在静静地听着明雅的憧憬,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有些奇异。那笑容不再是平日里的温婉如水,而是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与诡谲,就像是隐藏在春日暖阳下的毒蛇,正悄然吐露着猩红的信子。
“公主看人的眼光,自然是极好的。”
楚常在的声音依然轻柔,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在舌尖上绕了几个圈才吐出来,“只是……我前些日子,偶尔听宫里的老嬷嬷们闲聊,听到了一桩关于这位大公子的趣事。听说,李大公子在府外,似乎有一位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未婚妻呢。两人感情甚笃,这事儿在宗室里虽然没怎么张扬,但也不算什么秘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宛如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明雅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但很快,她便重新恢复了那种天真无邪的神态。她甚至还十分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毫无心机地解释道:
“楚姐姐,你听到的那些都是外头瞎传的谣言!这件事,我早就亲自去问过李钥了。他说那个姑娘不过是他母家的一位远房表妹,因为无依无靠才寄养在王府附近。李钥说,他一直只拿她当亲生妹妹看待,他们之间清清白白,绝对没有任何男女之情。李钥是绝对不会骗我的!”
看着明雅这副深信不疑、仿佛全天下就李钥一个好人的单纯模样,楚常在眼底的那抹诡异之色越来越浓烈。
她定定地看着明雅清澈的双眸,嘴角的笑意慢慢扩大,笑容里夹杂着三分怜悯、七分嘲弄,以及一丝深不见底的寒意。
“原来是这样啊……”
楚常在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种玩味,“明雅,你是真的单纯,还是……罢了。既然你自己都已经问清楚了,心里有数,那我也就放心了。只要公主觉得他是良配,那便去求贵妃娘娘赐婚吧。”
“楚姐姐说得对!我现在就去找漂亮哥哥!求他帮我向陛下请旨赐婚!”
明雅甚至顾不上拍打掉落在裙摆上的桃花瓣,提着裙子,兴冲冲地跑出了长门轩的院门,直奔太极殿的方向而去。
第165章怀春
当明雅公主提着裙摆,满怀少女情思地朝着太极殿一路小跑时,前朝的乾坤殿内,一场没有硝烟的唇枪舌战才刚刚落下帷幕。
今日的早朝,气氛分外热烈,甚至可以说是剑拔弩张。
事情的起因,是由于南方水患,朝廷需要拨出一大笔赈灾款项,并减免当地三年的赋税。这本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但牵扯到国库银两的调拨,自然便触动了一些守旧派老臣和世家势力的利益。几个倚老卖老、仗着自己资历深厚的三朝元老,在朝堂上引经据典,试图以“国库空虚、边防吃紧”
为由,削减赈灾的银两,甚至暗指御史台在地方上巡查不力,才导致灾情被夸大。
这等诛心之论,换作旁人或许会避其锋芒,但他们面对的,可是大周最不好惹的御史大夫齐珏。
齐珏今日穿着那一身象征着监察百官之权的绛紫色朝服,头戴乌纱,身形挺拔如修竹。他手中那把标志性的玉骨折扇虽然没有打开,但仅仅是握在手里轻轻敲击着掌心,便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面对那些老臣们的群起攻之,齐珏没有丝毫退缩。他甚至没有动怒,嘴角始终挂着那抹温润却透着三分讥诮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