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珏看着高高在上的沈淑妃。光线顺着窗棂斜斜地打在金砖上,将大殿分割成明暗两半。他站在光影的交界处,清冷的眼眸深处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将计就计的深沉。
推辞?他怎么可能推辞。他太了解这些上位者的手段了,越是想要摧毁他引以为傲的锋芒,就越会给他提供反击的绝佳舞台。
“能为太后娘娘祈福,是臣的福分。”
齐珏缓缓地、规矩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淑妃娘娘的懿旨,臣领命。正月十五元宵夜,臣定将一百卷《金刚经》,完完整整地奉于娘娘案前。”
沈淑妃看着他如此痛快地应下,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深的嘲弄取代。蠢货。她倒要看看,半个月后,一双废了的手,还怎么在后宫里耀武扬威。
“好,那本宫就等着齐婕妤的墨宝了。”
沈淑妃端起茶盏,出了逐客令,“今日都乏了,散了吧。”
众妃嫔起身告退。走出长信宫的大门,初冬的寒风夹杂着雪星子扑面而来。
“主子,您怎么能答应呢!”
阿莲扶着齐珏,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百卷啊!您的手还要不要了!淑妃娘娘这分明是要您的命啊!”
齐珏抬起头,看着紫禁城上方那方四四方方的天空。阳光刺眼,却带着几分惨白。
“阿莲。”
齐珏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锐利,“在这后宫里,别人递过来的刀子,如果你躲不开,那就只能死死握住刀刃,把它狠狠地捅回去。哪怕手会流血。”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自己藏在袖子里的右手。
“回去研墨。这半个月,咱们玉芙宫闭门谢客。我要让沈淑妃知道,她以为的催命符,是怎么变成长信宫的催命钟的。”
第58章辛苦
长信宫请安散去后的那个正午,玉芙宫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便在一片寂静中缓缓合拢,落下了沉重的门栓。
门外,是紫禁城大年初二依然喧闹的爆竹声,与各宫嫔妃互相走动拜年的欢声笑语;门内,却仿佛被隔绝成了另一个了无生气的世界。地龙虽然烧得温热,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徽墨香,以及冰蟾雪莲膏那股特有的、冷冽的苦寒气味。
整整三天,玉芙宫闭门谢客。
正殿的书案前,齐珏只穿了一身素白的贴身中衣,外头随意披着一件半旧的狐裘。他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竿被积雪压着却宁折不弯的翠竹。
案头上,堆着一摞内务府刚送来的、裁得整整齐齐的上等澄心堂纸。旁边是一方已经研得浓稠的端砚。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齐珏垂着眼眸,右手握着一支紫毫笔,笔尖在宣纸上平稳地游走。字迹瘦金,锋芒内敛,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清冷与悲悯。若单看这幅字,谁也想不到写字的人此刻正经受着怎样的折磨。
他的右手手腕,被一层厚厚的白纱布紧紧缠绕着。那是在除夕夜宴上,悬空舞动十几斤重的巨笔留下的严重拉伤。原本涂了李玄烬送来的雪莲膏,只要静养几日便能消肿。可如今,为了应付沈淑妃那一百卷《金刚经》的刁难,这只手被迫再次拿起了笔。
《金刚经》全卷五千余字,一百卷便是五十多万字。半个月的时限,平摊下来,他每天必须不眠不休地写上三万多字。
对于一个双手完好的健壮男子来说,这都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死局,更何况是一个腕骨拉伤、体质本就单薄的齐珏。
每写下一个字,齐珏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钻心的刺痛顺着腕骨的缝隙,如同一根根极其细小的钢针,一路逆流而上,狠狠地扎进手肘、肩膀,最终扯动着半边身子的神经都在隐隐作痛。
汗水,不知不觉间爬满了他的额头。那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但他握笔的手却稳如磐石,笔锋没有丝毫的颤抖与溃散。
他不能抖。这经文是呈给太后的,哪怕有一个字的墨迹晕染,或者字迹虚浮,沈淑妃都能立刻抓住把柄,以“心不诚”
、“亵渎佛祖”
的罪名,将他死死地钉在太和殿的耻辱柱上。
“主子……”
一旁正在研墨的阿莲,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哭腔。她停下手里的墨锭,看着齐珏那只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青、甚至连纱布边缘都渗出一丝淡红血丝的右手,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紫檀木的桌面上。
“您歇会儿吧,求您了……”
阿莲猛地跪在书案旁,一把攥住齐珏宽大的衣袖,“这才第三天,您就已经熬了两个通宵了。再这么写下去,您这只手就真的彻底废了啊!沈淑妃这就是在故意要您的命,咱们不能就这么顺着她的意去送死啊!”
站在一旁递纸的小福子也红了眼眶,跟着跪了下来:“主子,阿莲说得对。您现在可是正四品的婕妤,是陛下放在心尖上的人。只要您点个头,奴才这就偷偷溜出玉芙宫,去太极殿找王德全公公,把这事儿透给陛下。陛下若是知道沈淑妃这么折磨您,一定会下旨免了这差事的!”
齐珏笔尖微微一顿,最后一捺稳稳收束。
他将紫毫笔搁在笔山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右手离开笔杆的那一瞬间,整个手掌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五根手指僵硬得几乎无法弯曲。
他用左手极其艰难地将右手托在膝盖上,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却严厉地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个奴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