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剑峰。
这三个字从麻峰口中说出来时,不过是一串轻飘飘的音节,如同秋蝉褪下的空壳,可当真站在这座山脚下仰望时,众人才骤然惊觉——它不该叫断剑峰。
它该叫“天罚”
,该叫“神怒”
,该叫“苍天斩落的一截指骨”
。
那山峰拔地千仞,自莽莽林海中破土而出,如同一柄被折断了剑尖的墨色巨剑,剑身半截插进大地,半截刺破苍穹。
风从山脊上灌下来,裹挟着一股极淡极腥的气味,像是陈年棺材板被撬开时才会溢出的腐朽木屑,又像是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被埋了万年的火山灰。
铁牛仰头望了好一阵,喉结滚了几滚,将那双开山斧往地上一顿,粗声粗气地骂道:“奶奶的,这山瞧着比蒙古铁骑还瘆人。”
蛇信将软剑收回腰间,阴阳怪气地嗤了一声:“铁牛,你这胆子跟你的斧头成反比。斧头越大,胆子越小。”
“放你娘的屁!”
铁牛瞪圆了那双铜铃大眼,“老子是怕高吗?老子是怕这山里头藏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你没听那老祭司说——神山会惩罚每一个闯入者。咱们这趟来,先是向导被吸干了脑髓,再是全村人一夜蒸,你说这山里头还能有什么好东西?”
“够了。”
唐棠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了几分。她将长拢到耳后,抬头望向那座在暮色中愈阴沉的山峰,“麻峰死了,蜃裔的人跑了,地图上那道彩虹标记也不知是真是假。可咱们已没有退路了。掘冢郎的人马恐怕已在山中,若让他们先一步找到公输冢,莫说蜀川,便是整个大宋都要跟着遭殃。今夜必须登顶,谁有异议?”
无人应答。连铁牛都将那双斧头往肩上一扛,不再吭声。
白扇便是在这时候站出来的。
别看他素白儒衫,腰间悬着折扇,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指怎么看都不像是习武之人。可他接下来的举动,让所有人都对他刮目相看。
他将那柄折扇往腰间一插,从怀中取出一捆极细极韧的蛟筋绳索,又从那十二柄飞刀的尾部各解下一枚特制的银环。那银环上錾刻着极精细的螺纹,旋在飞刀尾部便成了一枚天然的岩钉。
他飞刀本就已臻化境,此刻以飞刀为锚,以蛟筋为索,一手攀岩术竟施展得如同行云流水。
月色如霜,将他那袭素白儒衫映得如同一只贴在墨色绝壁上的白蝙蝠——每一刀甩出,银光便如同流星般划破夜幕,精准地钉入岩缝之中;每一借力,身形便如同被丝线牵引的木偶般朝上攀升数丈,衣袂翻卷如云,竟有几分仙人凌虚的飘逸。
尹志平在崖下看着,心中暗暗称奇。这门功夫与后世攀岩运动中的“岩钉”
如出一辙,却更加精妙——寻常攀岩需以岩锤将岩钉敲入石缝,费时费力;白扇却以腕力直接将飞刀甩入岩隙,省去了敲击的工夫。
更难得的是他对岩壁纹理的判断——哪道裂缝能吃得住力,哪块凸起能借得上劲,他一眼便能辨得分明。这份眼力与手感,绝非朝夕之功,那是在唐门绝境中反复淬炼之后才会有的、近乎本能的直觉。
绳索一道接一道地从崖顶垂下来,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银光,如同无数根蛛丝从天而降。众人依次攀绳而上。铁牛虽生得虎背熊腰,轻功却也不弱,一拽一蹬之间竟也稳稳当当地跟了上去。
只是每攀一段便要低头朝下看一眼,看完了便骂一声“奶奶的”
,然后再攀一段,再低头,再骂,如此往复,倒也让众人紧张之余多了几分轻松。
尹志平走在最后。他的无影旋风虽能强行攀上这等绝壁,但有了绳索便省力许多。他拽着绳索一步步朝上攀去,月光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镀上一层冷冽的银霜。
他忽然想起在坠星秘境中,与丁焱、孙小猴并肩冲阵的那个午后——沙尘蔽日,马蹄踏碎荒原,三人各率一队金国残兵,以不到三百之众硬撼察合台五千铁骑。
那一战,丁焱的铁枪捅穿了三名百夫长的胸甲,枪杆都被血浸得滑不留手;孙小猴叼着狗尾草冲在最前,嘴里骂完鞑子骂天气,骂完天气又骂这世道不公,仿佛天底下所有的不顺眼都跟他有杀父之仇。那是他们三兄弟头一回并肩,也是最后一回。
那时他们三人结拜不过数日,却已能将后背交给彼此。如今十余年弹指而过,丁焱已身死道消,毕生功力灌入女儿夏玲伊体内,化作一个半步破虚却连北霸六合功第三式都使不利索的白少女;孙小猴则摇身一变,成了坐在临安垂拱殿龙椅上的假皇帝金无异,满口“没有人比朕更懂”
,却连真实身份都不敢对任何人吐露半分。
当年的结义三兄弟,一个死了,一个变了,只剩他还站在这片月光下,踩着一条不知通往何方的路。
这念头刚浮起来,便被尹志平自己掐灭了。他五指猛地收紧,整个人借力朝上窜出丈许。
唐棠原本估摸着,这般险绝之地,便是众人皆有轻功傍身,要攀上去也须得耗到寅时末、卯时初,恰好赶在日出之际登顶。
可白扇飞刀为锚,蛟筋为索,众人依次攀绳而上,度竟比预估的快了不止一倍。待到众人踏上崖顶那片石台时,天色尚沉如墨瓮,星辰未隐,冷月犹悬,连东方天际都还未泛起一丝鱼肚白。
铁牛将双斧往地上一顿,喘着粗气咧嘴笑道:“奶奶的,白扇你这手绝活,比老子这两把破斧头管用多了!”